第22節

許多人看到樞密官露出輕蔑的微笑和皮埃爾信口雌黃,就從人群中走開了;只有伊利亞-安德烈伊奇對皮埃爾的話很滿意,正像他對海軍軍人的話,樞密官的話,總之,對他剛聽到的任何人的話,全都滿意一樣。

「我認為,在討論這種問題之前,」皮埃爾接著說,我們應當問問皇上,恭恭敬敬地請陛下告訴我們,我們有多少軍隊,我們的軍隊和正在作戰的部隊情況如何,然後……」

但是,皮埃爾還沒有把話說完,就忽然受到了三方面的攻擊。攻擊他最利害的是一個他的老相識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阿普拉克辛,此人是玩波士頓牌的能手,對皮埃爾一向懷有好感。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身穿制服,不知是由於這身制服還是由於別的原因,此時,皮埃爾看見的是一個完全異樣的人。斯捷潘-斯捷潘諾維奇臉上突然露出老年人的兇相,向皮埃爾呵斥道:「首先,啟稟閣下,我們無權向皇上詢問此事;其次,俄國貴族就算有此種權利,皇上也可能答覆我們。軍隊是要看敵人的行動而行動的——軍隊的增和減……」

另外一個人的聲音打斷了阿普拉克辛的話,這個人中等身材,四十來歲,前些時候皮埃爾在茨岡舞女那兒常常看見他,知道他是一個蹩腳的牌手,他今天也因穿了制服而變了樣子,他向皮埃爾邁進一步。

「而且現在不是發議論的時候,」這是那個貴族的聲音,「而是要行動。戰火已經蔓延到俄國。敵人打來了,它要滅掉俄國,踐踏我們祖先的墳墓,掠走我們的妻子兒女。」這個貴族捶著胸脯。「我們人人都要行動起來,勇往直前,為沙皇聖主而戰!」他瞪著充血的眼睛,喊道。人群中有些讚許的聲音。

「為了捍衛我們的信仰,王位和祖國,我們俄羅斯人不惜流血犧牲。如果我們是祖國的男兒,就不要淨說漂亮話吧。我們要讓歐洲知道,俄國人是怎樣站起來保衛祖國的。」那個貴族喊道。

皮埃爾想反對,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他覺得,問題不在他的話包含什麼思想,而是他的聲音總不如生氣勃勃的貴族說得響亮。

伊利亞-安德烈伊奇在那個圈子的人群后面頻頻點頭稱讚;在那個人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有幾個人猛地轉身對著演說的人說:

「對啦,對啦,就是這樣!」

皮埃爾想說他並不反對獻出金錢、農奴,甚至他自己,但是,要想解決問題,就得弄清楚情況,可是他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許多聲音一起喊叫,發表意見,弄得伊利亞-安德烈伊奇應接不暇,連連點頭;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吵吵嚷嚷,一齊向大廳裡一張桌子湧去。皮埃爾的話不但沒能說完,而且粗暴地被人打斷,人們推開他,避開他,像對待共同的敵人一樣。這種情況之所以發生,並不是因為對他的話的含義有所不滿——在他之後又有許多人發表演說,他的意見早被人忘記了——而是因為,為了鼓舞人群,必須有可以感覺到的愛的物件和可以感覺到的恨的物件。皮埃爾就成為後者。在那個貴族慷慨陳詞之後,又有很多人發了言,但說話的都是一個腔調,許多人都說得極好,而且有獨到的見解。《俄羅斯導報》出版家葛令卡1被人認出來了(「作家,作家!」人群中傳出喊聲),這位出版家說,地獄應當用地獄來反擊,他曾見過一個孩子在雷電交加的時候還在微笑,但是我們不要做那個孩子——

1謝-尼-葛令卡(1776~1847),俄國作家。

「對,對,雷電交加!」幾個站在後邊的人讚許地重複著。

人群向一張大桌子走去,桌旁坐著幾位身著制服,佩帶綬帶,白髮禿頂的七十來歲的達官顯貴,差不多全是皮埃爾常見的,看見他們在家裡逗小丑們取樂,或者在俱樂部裡打波士頓牌。人群吵吵嚷嚷地向桌旁走去。講話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有時兩個一齊講,說話的人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到高椅背後面。站在後面的人發現講話的人有什麼沒講到的地方,就趕緊加以補充。別的人則在這熱氣騰騰和擁擠的氣氛中,絞盡腦汁,想找點什麼,好趕快說出來。皮埃爾認識的那幾個年高的大官坐在那兒,時而看看這個,時而看看那個,他們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只說明他們覺得很熱。然而皮埃爾的情緒也高昂起來,那種普遍表示犧牲一切在所不惜的氣概(多半表現在聲音上,而不是表現在講話的內容上)也感染了他。他不放棄自己的意見,但是他覺得他犯了什麼錯誤,想辯解一下。

「我只是說,當我們知道迫切需要是什麼的時候,我們的犧牲就會更有價值。」他竭力壓倒別人的聲音,趕忙說。

一個離得最近的小老頭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被桌子另一邊的聲音吸引過去。

「是的,就要放棄莫斯科了!它將要成為贖罪品犧牲品!」

有人喊道。

「他是人類的敵人!」另一個人喊道。「讓我來說……先生們,擠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