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皇帝步入聖母昇天大教堂。人群又平靜下來,助祭把面色蒼白,呼吸困難的彼佳帶到炮王1那兒。有幾個人很憐憫彼佳,忽然一群人都來看他,在他周圍擁擠過來。站在他跟前的人們照料他,解開他的常禮服,把他放在高高的炮臺上,責罵那些擠他的人——

1炮王是一五八六年鑄造的大炮,現儲存在克里姆林宮。

「這樣會把人擠死。真不像活!簡直要出人命了!瞧這可憐的孩子,臉色白得像檯布。」幾個聲音說。

彼佳很快地就清醒過來,他的臉上又泛起紅暈,疼痛也過去了。以暫時的不愉快,換取了炮臺這個位置,他希望從這個位置上看見準會回來的皇帝。彼佳現在已經不再想遞呈文了。只要能看見他-他就認為自己是幸福的人了。

在聖母昇天大教堂做禮拜的時候-這是一次為皇帝駕臨和為土耳其媾和而舉行的聯合祈禱,人群散開了;小販出現了,叫賣克瓦斯、糖餅和彼佳特別愛吃的罌粟糖餅,又可以聽見日常的談話。一個女商販把擠破的披巾給人看,她說她是出大價錢買來的;另一個女商販說,如今絲綢都漲價了。救彼佳的那個助祭和一個官吏說,那天是某某和某某神父陪同主教主持禮拜。助祭一再說「-會-同-主-祭」這個彼佳不懂得的詞。兩個小市民正在同幾個嗑榛子的農奴姑娘調笑。所有這些談話,特別是同姑娘們的調笑,是對彼佳這樣年齡的男孩最有吸引力的,但是現在這些談話卻引不起彼佳的興趣;他坐在高高的炮身上,想到皇帝,想到對他的愛戴,心中仍然很激動。在他被擠時的疼痛和恐懼的感覺連同歡喜的感覺,更使他意識到此時此刻的重要性。

忽然從河岸傳來禮炮聲(這是慶祝與土耳其媾和),人們向河岸蜂擁過來——來看怎樣放炮。彼佳也要往那兒跑,但以保護小少爺為己任的助祭不讓他去。禮炮繼續鳴放,這時從聖母昇天大教堂跑出軍官、將軍和侍衛,然後又走出幾個步履從容的人,一群人又脫下帽子,那些跑去看放炮的人,都跑回來。最後,從大教堂裡走出四個穿制服,佩綬帶的男人。

「烏拉!烏拉!」一群人又高呼起來。

「什麼人?什麼人?」彼佳帶著哭腔問周圍的人,但是沒有人回答他;大家太入迷了,彼佳選了四個人中的一個,他高興得淚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那個人,雖然那個人不是皇帝,他仍滿懷喜悅,用狂熱的聲音喊「烏拉!」並且決定,無論如何明天他要當一個軍人。

人群跟著皇帝跑,一直送他到皇宮,然後就散了。已經很晚了,彼佳還沒吃東西,大汗淋漓,但是他沒回家,同剩下的還相當多的人站在宮殿前面,在皇帝進餐的時候,向宮殿的窗戶張望,還在期待著什麼,他們非常羨慕那些正走上宮殿門廳,前去和皇帝共進午餐的達官貴人,也羨慕那些正在餐桌前伺候,透過視窗隱約可見的宮廷侍者。

在皇帝吃飯的時候,瓦盧那瓦轉臉對視窗望望,說:

「民眾還想再見一見陛下。」

用完午飯,皇帝吃著最後一片餅乾,站起身來,走到陽臺上。民眾,其中也有彼佳,都湧向陽臺。

「天使,老天啊!烏拉!父親啊!」……彼佳和人們一起喊道。又和著一些農婦和幾個心腸軟的男人,歡喜得哭起來。皇帝手裡拿著一片相當大的吃剩的餅乾,掰啐了,它落在陽臺的欄杆上,從欄杆上掉到地上。一個站得最近的穿短上衣的車伕,撲過去,把餅乾抓到手裡。人群中有幾個撲向車伕,皇帝看到這情景,吩咐遞給他一盤餅乾,開始從陽臺上往下撒,彼佳兩眼充血,被擠壞的可能仍威脅著他,更使他緊張,他向餅乾衝過去。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他必須拿到一片沙皇手中的餅乾。為此不惜任何代價,他衝過去,絆倒了一個正在搶餅乾的老太太。老太太雖然躺在地上,但仍不認輸(她正在搶餅乾,但沒有抓到)。彼佳用膝蓋推開她的手,抄起一塊餅乾,他像是怕趕不上人家那樣,又高呼「烏拉!」此時,嗓子已經嘶啞了。

皇帝走了,隨後大部分人也散了。

「我就說嘛,還要再等一等——果不其然,等到了。」四周的人都快樂地議論著。

儘管彼佳很幸福,他走回家的時候依然悶悶不樂,他知道,這一天的歡樂完結了。離開克里姆林宮後,彼佳不是直接回家,而是找他的夥伴奧博連斯基,一個也要參軍的十五歲的少年。回到家裡,他堅決而且強硬地宣稱,如果不讓他參軍,他就逃跑。第二天,伊利亞-安德烈伊奇伯爵雖然沒有完全屈服,可仍出門去打聽,看能不能給彼佳謀一個較安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