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安德烈公爵只要一把日常工作拋開,特別是回到他幸福地生活過的那個昔日的環境,憂愁的心緒像從前那樣強烈地向他襲擊,他就趕快回避往事的回憶,找點事兒來做。

「安德烈,你一定要走嗎?」妹妹對他說。

「我可以離開,感謝那上天。」安德烈公爵說,「你走不了,我很惋惜哩。」

「你為什麼這樣說呀!」瑪麗亞公爵小姐說,「現在你去打一場可怕的戰爭,他這麼老邁,你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啊!布里安小姐說,他老是問你呢……」她剛一開啟話匣子,她的嘴唇就顫抖起來了,眼淚汪汪地直流。安德烈公爵把臉轉過來,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

「啊,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他說道,「你會料想不到,不管一件什麼東西,一個什麼人是多麼微不足道,都有可能使人遭到不幸!」他說道,他那惱怒的口吻使公爵小姐瑪麗亞感到驚訝。

她明瞭,他言下的微不足道的人,指的不僅是使他遭遇不幸的布里安小姐,而且是指那個破壞他的幸福的傢伙。

「安德烈,我央求你,我只有一件事求你,」她說,碰了一下他的臂肘,用噙滿眼淚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他。「我瞭解你(公爵小姐瑪麗亞垂下眼簾)。不要以為不幸是人所造成的。人是上帝的工具。」她朝安德烈公爵頭頂上方稍高的地方看了一眼,她那目光流露著在看聖像時所習慣的虔信的神情。

「不幸乃為上帝所賜予,實非人所造成。人是上帝的工具。他們都是無罪的人。如果你覺得有誰開罪於你,那麼你就忘掉吧,原宥吧。我們沒有懲罰的權利,你是會懂得寬恕的幸福的。」

「瑪麗亞,如果我是女人,我準會那樣做的,那是女人的品格,但是男人就不要忘記和寬恕。」他說,儘管此時他沒有想到庫拉金,可是在他心中的尚未發洩的怒火突然燃燒起來了。「假如公爵小姐瑪麗亞已經勸我寬恕,那就意味著,我早就應該懲罰了。」他想道。他再也不去回答公爵小姐瑪麗亞,這時他開始想到他在碰見庫拉金時(他曉得庫拉金此刻在軍隊裡)那個令人痛快的、復仇的時刻。

公爵小姐瑪麗亞懇求她哥哥多呆一天,她說,假如安德烈未能同父親和好就離開,那末他父親真會感到難受的,可是安德烈公爵回答說,也許他不久就會從軍隊回來,他一定給他父親寫信,目前他在家中住得愈久,關係也就會愈惡劣。

「adieu,andre!rappelez-vousquelesmalheursviennentdedieu,etqueleshommesnesontjanaiscoupables.」1這就是他向妹妹道別時聽見他妹妹說的最後幾句話——

1法語:安德烈,再見!要記著,不幸是來自上帝,人們是永遠沒有罪過的。

「是的,事情也只有如此!」安德烈公爵乘車駛出童山宅第的林蔭道時這樣想道。「她這個可憐的無罪的女人,只有忍受昏聵的老年人的折磨吧。老年人知道自己做得不對,但是改不了。我的男孩正在成長,享受人生的歡樂,他也像每個人一樣,將來在生活中或者受人欺騙,或者欺騙別人。為什麼我要到軍隊裡去呢?——我自己也不曉得,我指望碰見那個我所鄙視的小人,賜予他一個打死我嘲笑我的有利條件!」生活環境依然如故,但過去它是平和而舒適的,目前這一切全都破碎了。一些不連貫的、毫無意義的現象在安德烈公爵的頭腦中接一連二地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