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完畢後,大家都到拿破崙的書齋裡去飲咖啡茶,四天前這裡是亞歷山大皇帝的書齋。拿破崙坐下來,用手撫摸塞弗爾咖啡茶杯,讓巴拉瑟夫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人們有一種眾所周知的飯後的心緒,這種心緒比任何合乎情理的緣由都更能使人怡然自處,並且把一切人都看成自己的朋友。拿破崙就是懷有此種心緒的。他似乎覺得他周圍的人個個都是崇拜他的人。他堅信、午餐之後巴拉瑟夫也成為他的朋友和崇拜者了。拿破崙臉上流露著歡愉和有幾分譏諷的微笑,向他轉過頭來。
「聽說亞歷山大皇帝在這個房間裡住過。真奇怪,確有其事嗎?將軍?」他說道,看來他不懷疑他說的話不能取悅對方,因為他說的話能夠證明他拿破崙比亞歷山大更高明。
巴拉瑟夫默默地垂下頭來,沒有回答他。
「是的,四天前溫岑格羅德和施泰因在這個房間裡開過會,」拿破崙臉上仍然流露著譏諷的自信的微笑,繼續說下去。
「使我無法明瞭的是,為什麼亞歷山大皇帝硬要把我個人的敵人都蒐羅到他身邊來,這一點……我不明白。他豈未料到我也會如法泡製?」他現出疑惑的神態把臉轉向巴拉瑟夫,這種回憶顯然又引起他那仍未消失的早上的慍怒。
「讓他知道我怎麼幹吧。」拿破崙說道,他站立起來,用手推開那隻咖啡茶杯,「我準要把他的親屬,符騰堡的親屬、巴頓的親屬,魏瑪的親屬全部從德國驅逐出境……是的,我準要把他們驅逐出境。讓他在俄國替他們準備一個避難所吧!」
巴拉瑟夫低下頭,他那副模樣在表示,他很想向拿破崙告辭,他聽別人對他講話,也只不過是非聽不可罷了。他的表情拿破崙沒有看出來,他對巴拉瑟夫講話,並不像對敵國使臣那樣,而像對一個完全忠於他的、並且為故主蒙受恥辱而深感喜悅的人說話那樣。
「為什麼亞歷山大皇帝要統率軍隊?這究竟有啥用處?打仗是我的職業,而他的職責則是當皇帝,而不是統領軍隊。幹嘛他要承擔這個責任?」
拿破崙又拿出他的鼻菸壺,沉默不言地走來走去,走了好幾次,然後忽然出乎意料地走到巴拉瑟夫跟前,露出一點笑容,他仍然是那樣充滿自信、敏捷而樸實,好像他在做一件不僅重要而且使巴拉瑟夫覺得愉快的事情,他把一隻手伸到這個四十歲的俄國將領臉上,揪住他的耳朵,輕輕拉了一下,撇撇他的嘴唇,微微一笑。
法國朝廷中,anoir,l’oreilletirèeparl’embpereur1,認為是無上光榮的寵愛。
「ehbien,vousneditesrien,admirateuretcourtisandel’empeuralexandre?」2他說,好像在他面前只能當他的courtisan和admirateur3,除此之外當任何其他人的崇拜者和廷臣都是荒唐可笑的——
1法語:被皇上揪耳朵。
2法語:喂,您怎麼沉默不言,亞歷山大皇帝的崇身者和廷臣。
3法語:崇拜者和廷臣。
「給這位將軍備好了馬麼?」他又說,微微點頭以酬答巴拉瑟夫的鞠躬。
「把我的那幾匹馬給他好了,他要跑很遠的路哩……」
巴拉瑟夫捎回來的那封信是拿破崙寫給亞歷山大皇帝的最後一封信。他把所有談話的詳細情形轉告了俄皇,於是乎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