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他現在所說的話的全部用意,無非是抬高自己,同時侮辱亞歷山大,也就是他做了他一開始接見時最不願做的事。

「據說,你們與土耳其講和啦?」

巴拉瑟夫肯定地點了點頭。

「締結了和約……」他開始說,但拿破崙不讓他說下去。看來他只想一個人說,就像嬌縱慣了的人常有的那樣,他控制不住暴躁的脾氣,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沒了。

「是的,我知道,你們沒得到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就與土耳其締結了和約。而我本可以把這兩個省給你們皇帝的,就像我把芬蘭給他一樣。是的,」他繼續道,「我答應過把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給亞歷山大皇帝,而現在他再也得不到這些美麗的省分了。本來,他能把它們併入自己的帝國的版圖,僅在他這一朝代,他就可以把俄羅斯從波的尼亞灣擴大到多瑙河口。葉卡捷琳娜大帝來做也不過如此。」拿破崙說,他情緒越來越激動,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幾乎把他親口在基爾西特對亞歷山大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對巴拉瑟夫重複了一遍,「toutcelaill’auraitduàmonamitie.ah!quelbeaurègne,quelbeaurègne!」1他重複了幾次,而後停下來,從衣袋中掏出了一個金質鼻菸壺,用鼻子貪婪地吸起來。

「quelbeaurègneauraitpueatreceluidel’

empereuralexandre.」2——

1法語:他本來可憑我的友誼得到這一切的。啊多美好的朝代多美好的朝代。

2法語:亞歷山大皇帝的朝代本來可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朝代啊!

他遺憾地盯了一眼巴拉瑟夫,巴拉瑟夫剛要說點什麼,他又急忙打斷了他。

「憑著我的友誼他都沒有找到的東西,他還能指望得到和尋求得到嗎?……」拿破崙說著,困惑莫解地聳聳肩膀,「不可能,他寧願被我的敵人包圍,而那都是些什麼人呢?」他繼續說。「他把諸如施泰因、阿姆菲爾德、貝尼格森、溫岑格羅德之流的人招到自己身邊。施泰因——一個被驅逐出祖國的叛徒,阿姆菲爾德——一個好色之徒和陰謀家,溫岑格羅德——一個法國的亡命之徒,貝尼格森倒是比其他人更像一個軍人,不過仍是個草包,在1807年什麼也不會做,他只會喚起亞歷山大皇帝可怕的回憶……假如他們還有點用,我們還可以使用他們。」拿破崙繼續說,他的話幾乎跟不上那不斷湧出的也想要表達的思想,他問他表明這些思想就是正義和力量(在他的概念中,正義和力量是同一回事)。「可是他們無論在戰爭中還是和平時,卻都不中用!據說,巴爾克雷比所有人都能幹;從他初步行動看,我卻不那樣認為。他們正在幹什麼,這些朝臣們都在幹什麼啊!普弗裡在不斷提建議,阿姆菲爾德爭吵不休,貝尼格森在觀察,而被要求採取行動的巴爾克雷卻不知道該做何決定,時間就這樣打發了。只有一個巴格拉季翁——算是一個軍人。他雖愚蠢,但他有經驗,有眼光,做事果斷……你們那年輕的皇帝在這群無用之才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他們敗壞他的名譽,把所有責任都推卸到他身上。unsouverainnedoit,eatreàl’arméequequandilestgener-al.1」他說,顯然這是直接向亞歷山大皇帝公開挑釁。拿破崙知道,亞歷山大皇帝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軍事家——

1法語:一個皇帝只有在他是一個軍事家時才應呆在軍隊裡。

「戰爭已開始一個星期了,而你們沒能保住維爾納,你們被切成兩半,你們被從波蘭各省趕出來,你們的軍隊正怨聲載道。」

「正相反,陛下,」巴拉瑟夫說,他幾乎記不住他講的話,費力地說出連珠的話語,「我們的軍隊正熱血沸騰。」

「我都知道,」拿破崙打斷了他的話,「我全知道,我知道你們的營的人數就像瞭解我自己營的人數一樣。你們沒有二十萬軍隊,而我卻有比你們兩倍多的軍隊,給您說句實說,」拿破崙說,卻忘了這些實話沒有任何意義,「我對您mapabroled’honneurquej’dicinqcenttrentemillehommesdececotédelavistule.1土爾其幫不了您們什麼忙,他們是草包,同你們講和就是證明。瑞典人——他們註定要受瘋狂的國王的統治,他們的國王曾是一個瘋子,他們就把他換了,另立一個——伯爾納多特為王;可是他為王之後,立刻發瘋了,因為作為瑞典人,只有瘋狂才會與俄羅斯結盟。」拿破崙惡意地笑了笑,又把鼻菸壺湊到了鼻子跟前——

1法語:說實話,我在維斯杜拉河這邊有五十三萬人。

對拿破崙的每一句漂亮話,巴拉瑟夫都想且也有理由反駁,他不斷做出要講話的姿態,卻老被拿破崙打斷。他想說他反對講瑞典人不明智,當俄國支援瑞典時,它是一個孤島;可是拿破崙怒吼一聲,把他的聲音壓了下去。拿破崙處於興奮狀態,此時他需要說話,說了又說,其目的僅僅是為了向他自己證明他是正確的。巴拉瑟夫覺得很尷尬:作為一個使者,他害怕失去自己的尊嚴,感到必須反駁;但作為一個人,在拿破崙顯然處於無緣無故氣得發昏的時候,他精神上畏縮了。他知道,拿破崙現在說的所有的話都沒有意義,他自己清醒時也會為此而羞愧。巴拉瑟夫垂下眼簾站在那兒,看著拿破崙那兩條不停動著的粗腿,儘可能避開他的目光。

「你們的同盟者與我何干?」拿破崙說,「我也有同盟者——這就是波蘭人:他們有八萬人,他們像獅子一樣勇猛作戰,而且他們將達到二十萬人。」

可能是因為他說了這句明顯的謊言,巴拉瑟夫卻還是那副聽天由命的神態,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這使他更氣忿了,他猛地轉過身來,走到巴拉瑟夫面前,用兩隻雪白的手快速有力地打著手勢,幾乎是大喊起來:

「請您明白,如果您們挑撥普魯士來反對我,給您說吧,我就把它從歐洲版圖上抹掉。」他說,臉色蒼白,表情惡狠狠的,用一隻小手使勁拍著另一隻。「是的,我一定把你們趕過德維納河,趕過第聶伯河,恢復那個反對你們的障礙物,歐洲允許這個障礙遭到破壞,這雖歐洲的罪過和無知。是的,這就是你們將來的命運,這就是你們要同我們疏遠贏得的報應。」他說,然後默默地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次,自己肥胖的雙肩抽搐著,他把鼻菸壺放進西裝背心口袋內,而後又掏出來,幾次舉到鼻子前;最後在巴拉瑟夫面前停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嘲諷地盯著巴拉瑟夫的眼睛,輕聲說:「etcependentquelbeaurégneauraitpuavoirvotremalatre.」1——

1法語:然而你們的皇帝本應有一個多麼美好的朝代啊!

巴拉瑟夫覺得必須反駁,他說,在俄羅斯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暗淡。拿破崙默不作聲,繼續帶著嘲笑的神情盯著他,顯然他沒聽巴拉瑟夫說話。巴拉瑟夫說,俄羅斯對戰爭結局抱樂觀態度。拿破崙故作寬宏大量地點點頭,好像在說:「我知道,您這樣說是您的責任,但願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您被我說服了。」

在巴拉瑟夫的說話完時,拿破崙又掏出鼻菸壺聞了聞,同時用腳在地板上敲了兩下作為訊號。門開了;一名宮廷高階侍從恭恭敬敬躬著腰為皇帝遞上帽子和手套,另一名侍從遞上手帕,拿破崙看也未看他們,就轉向巴拉瑟夫:

「請以我的名義向亞歷山大皇帝保證,」他取過帽子說,「我一如既往地對他忠誠:我十分了解他,我高度評價他崇高的品格,jenevousretiensplus,général,vousrebcevrezmalettreàl’empereur.1」拿破崙匆匆向門口走去。人們都從接待室裡跑過去,跟著下了樓梯——

1法語:我不多耽擱您了,將軍,您會接到我給你們皇帝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