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知道您是否愛過……」皮埃爾不知道怎樣稱呼阿納託利,一想到他,就滿面通紅,「您是否愛過這個壞人?」
「您不要把他叫做壞人吧,」娜塔莎說。「但是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她又哭起來。
憐憫、溫和與愛慕的感情愈益強烈地支配住皮埃爾。他聽見他的眼淚在眼鏡下面簌簌地流下,因此他希望不被人發現。
「我們不再講了,我的朋友。」皮埃爾說。
娜塔莎忽然覺得他這種柔和、溫情、誠摯的說話聲非常奇怪。
「我們不講了,我的朋友,我要把這一切說給他聽,但是我要求您一件事——認為我是個朋友。如果您需要幫助、忠告,或者只不過是需要向誰傾訴衷腸,不是目前,而是當您心中開朗的時候,您就要想想我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如果我能夠……我就會感到幸福。」皮埃爾靦腆起來。
「您甭跟我這樣說,我配不上!」娜塔莎喊道,她想從房裡走出去,但是皮埃爾握著她的手,把她攔住。他知道,他還需要向她說些什麼話。但當他說完這句話以後,他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
「不要再講了,不要再講了,您前途遠大。」他對她說。
「我的前途嗎?不遠大!我的一切都完了。」她懷著羞怯和妄自菲薄的心情說。
「一切都完了?」他重複地說。「如果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世界上的最俊美的最聰明的最優秀的人,而且是無拘無束的,我就會立刻跪下來向您求婚的。」
娜塔莎在許多天以後頭一次流出了致謝和感動的眼淚,她向皮埃爾望了一眼,便從房裡走出去了。
皮埃爾緊跟在她後面,幾乎是跑到接待室,他忍住哽在他喉嚨裡的、因深受感動和幸福而流出的眼淚,他沒有把手伸進袖筒,披上皮襖,坐上了雪橇。
「請問,現在去哪裡?」馬車伕問道。
「到哪裡去呀?」皮埃爾問問自己。「現在究竟到哪裡去呀?難道去俱樂部或者去做客?」與他所體驗到的深受感動和愛慕的情感相比照,與她最後一次透過眼淚看看他時投射出來的那種和善的、感謝的目光相比照,所有的人都顯得如此卑微、如此可憐。
「回家去。」皮埃爾說,儘管氣溫是零下十度,他仍舊敞開熊皮皮襖,露出他那寬闊的、喜悅地呼吸的胸脯。
天氣晴朗,非常寒冷。在那汙穢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的屋頂上方,伸展著昏暗的星羅棋佈的天空。皮埃爾只是在不停地觀看夜空時,才不覺得一切塵世的東西在與他的靈魂所處的高度相比照時,竟然卑微到令人感到受辱的地步。在進入阿爾巴特廣場的地方,皮埃爾眼前展現出廣袤無垠的昏暗的星空。一八一二年出現的這顆巨大而明亮的彗星正位於聖潔林蔭道的上方,差不多懸在這片天空的正中央,它的周圍密佈著繁星,它與眾星不同之處乃在於,它接近地面,放射出一道白光,它的長長的尾巴向上翹起來,據說,正是那顆彗星預示著一切災難和世界末日的凶兆。但是皮埃爾心中這顆拖著長尾巴的璀璨的彗星並沒有引起任何恐怖感。與之相反,皮埃爾興高采烈地睜開他那雙被淚水沾溼的眼睛,凝視著這顆明亮的彗星,它彷彿正以非言語所能形容的速度沿著一條拋物線飛過這遼闊的空間,忽然它像一枝射進土中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楔入它所選定的地方,停止不動,它使盡全力地翹起尾巴,在無數閃爍的星星之間炫耀自己的白光。皮埃爾彷彿覺得,這顆彗星和他那顆生機盎然的、變得溫和而且受到鼓舞的心靈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