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阿納託利在書齋裡撐著一隻臂肘,躺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露出笑意,溫和地、低聲地自言自語。

「你來隨便吃點東西。喝點酒!」多洛霍夫從另一個房裡向他大聲喊道。

「不想吃!」阿納託利回答,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

「你來吧,巴拉加到了。」

阿納託利站起來,走進餐廳。巴拉加是個邇近聞名的三套馬車車伕,他認識多洛霍夫和阿納託利並且用他自己的三套馬車侍奉他們差不多六年了。當阿納託利的兵團駐紮在特韋爾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晚上把他從特韋爾送出去,在黎明前再把他拉到莫斯科,次日深夜又把他送回來。他不止一次用馬車拉著多洛霍夫逃脫追逐他的人,不止一次用馬車拉著他們和茨岡女人以及少婦們(巴拉加就是這樣稱呼她們的)在全城兜風。他不止一次載著他們時,在莫斯科城撞傷行人和其他馬車伕,而經常援救他的就是他的老爺們(他是這樣稱呼他們的)。他在給他們趕車時,累壞了不止一匹馬。他們不止一次地揍他,他們不止一次地用香檳酒和他所喜歡的馬德拉葡萄酒把他灌醉,他熟知他們每個人的越軌行為,若是普通人幹出這種事,早就流放到西伯利亞去了。他們經常強邀巴拉加同去縱酒作樂,把他灌得爛醉,叫他和茨岡女郎一起跳舞,他們由他經手花掉的盧布就不止一千。他侍奉他們,在一年之內就有二十次要冒著生命危險並且遭受體罰的痛苦,為了給他們趕車,他把許多匹馬累死了,他們縱然多付很多錢,也抵償不了他的損失。不過他喜愛他們,喜愛那時速十八俄裡的瘋狂的駛行,他愛撞倒別的馬車伕,壓傷莫斯科的行人,在莫斯科的街道上全速地疾駛飛奔,在馬車不能開得更快時,他愛聽醉漢在他身後粗野地吆喝:「快趕!快趕!」他愛在莊稼漢的脖子上狠抽一鞭子,儘管這個莊稼漢本來就給嚇得半死不活、已經閃到一邊去了。「他們才是真正的老爺啊!」他這樣想道。

因為巴拉加駕車很內行,而且他和他們的愛好相同,所以他們——阿納託利和多洛霍夫——也喜愛他。巴拉加給其他人趕車時總要講價錢,兜風兩小時,索取二十五個盧布,他多半派他的年輕夥伴去趕車,他自己只是偶爾給別人幹這種活兒。但是他給老爺們幹活(他把他們稱老爺爺),總是親自出馬,從不索取分文。只是從老爺的侍從那裡打聽到老爺家中有錢的時候,他才在幾個月內有一個早上來見老爺,這時候沒有喝酒,頭腦清醒,在老爺面前深深地鞠躬,懇請他們搭救他。老爺們一問請他坐下。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老爺,大人,您真要救救我才好,」他說,「我根本沒有馬兒趕集了,您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吧。」

阿納託利和多洛霍夫家裡有錢的時候,就給他一千或兩千盧布。

巴拉加是個淡褐色頭髮的莊稼漢,莫約二十七歲,面色紅潤,粗粗的脖子特別紅,身體敦實,翹鼻子,一雙小眼睛閃閃發光,滿臉長著短短的髯須。他身穿短皮襖,罩上一件絲綢裡子的雅緻的藍色長身上衣。

他對著上座畫了個十字,走到多洛霍夫跟前,伸出一隻不大的黑手。

「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他在鞠躬時說道。

「老兄,你好,他真來了。」

「大人,你好。」他對進來的阿納託利說,也向他伸出手來。

「巴拉加,我說給你聽,」阿納託利把他的一雙手搭在他肩上,說道,「你是不是喜歡我呢?呃?現在請你幫個忙……

你是用什麼馬把車子拉來的?啊?」

「遵照您的使者的吩咐,用您的幾匹馬把車子拉來了。」巴拉加說。

「喂,巴拉加,你聽見吧!把你那三匹馬全都累壞了,也要在三個鐘頭以內拉到。啊?」

「把馬累壞了,那用什麼拉車子呢?」巴拉加遞個眼色說。

「啊,我打爛你的嘴巴,甭開玩笑!」阿納託利忽然瞪大了眼睛,嚷道。

「怎麼要開玩笑,」馬車伕笑眯眯地說。「為了自己的老爺,我難道會憐惜什麼?只要馬兒拼命跑,我們就開車跟著跑。」

「啊!」阿納託利說:「喂,請坐下。」

「怎麼,請坐呀!」多洛霍夫說。

「費奧多爾-伊萬諾維奇,我站一會兒。」

「你在撒謊,坐下,喝酒吧。」阿納託利說,他給他斟了一大杯馬德拉葡萄酒。馬車伕看見葡萄酒,眼睛裡露出喜悅的神情。他講客氣,想不喝,後來還是喝乾了,並用他那條放在帽子裡的紅色絲綢手絹揩了揩嘴。

「好吧,大人,什麼時候動身呢?」

「你瞧……(阿納託利看看錶)馬上動身吧。當心,巴拉加。啊?趕得到嗎?」

「像出門做客那樣,要碰運氣,不然,為什麼趕不到呢?」巴拉加說。「把車子趕到特韋爾,要七個鐘頭。大人,你大概記得。」

「你還記得吧,有一次我從特韋爾動身去歡度聖誕,」阿納託利把臉轉向馬卡林,流露出回憶的微笑說,這時馬卡林溫順地、全神貫注地望著庫拉金,「你是不是相信,馬卡爾卡,我們飛也似的疾馳,簡直喘不過氣來。撞上了車隊,我們從兩輛車子上直衝過去。是不是?」

「這幾匹馬真不錯啊!」巴拉加繼續講下去,「那時候我把兩匹幼小的拉邊梢的馬和一匹淡栗色的馬套在一起,」他把臉轉向多洛霍夫說,「費奧多爾-伊萬內奇,你相不相信,幾頭牲畜飛奔了六十俄裡;簡直勒不住,非常冷,我連手也凍僵了。我扔開韁繩,並且說,大人,勒住吧,豈料我突然倒在雪橇裡。並不是說非趕牲口不可,而是一直到地頭也沒法勒住。在三個鐘頭之內,鬼使神差地趕到了。只有那匹拉左邊套的馬倒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