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高尚的人嗎?但願你能瞭解他!」娜塔莎說。
「如果他是個高尚的人,他就應該表明自己的意圖,或者不再和你見面;如果你不想這麼辦,我就來代辦,我給他寫信,我告訴爸爸。」索尼婭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沒有他我不能生活下去!」娜塔莎喊道。
「娜塔莎,我不瞭解你。你說什麼呀!你想想父親,想想尼古拉。」
「我不需要任何人,除開他之外我不愛任何人。你怎麼敢說他不高尚呢?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愛他嗎?」娜塔莎喊道。
「索尼婭,走開,我不想跟你爭吵,看在上帝份上,走開,你走開,你知道我感到難受。」娜塔莎用那持重、惱怒而絕望的嗓音憤憤地喊道。索尼婭抽噎著痛哭起來,從房間裡跑出去了。
娜塔莎走到桌前,毫不猶豫地給公爵小姐瑪麗亞寫回信,花了整個早晨她也沒有寫完這封信。在這封信上她給公爵小姐瑪麗亞簡略地寫到,她們之間的誤會已經化除了,多蒙安德烈公爵寬厚待人,他在外出時賜與她自由,如果在她面前犯有過錯,就請她原宥,不要把這一切記在心上;但是她不能做他的妻子。在這一瞬息之間她彷彿覺得這一切都是如此簡單、明瞭,易如反掌。
禮拜五,羅斯托夫家裡人要到鄉下去,禮拜三伯爵和買主一道到他的莫斯科近郊的田莊去了。
伯爵啟程的那天,索尼婭和娜塔莎應邀前往卡拉金家出席盛大宴會,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用一輛馬車伴送她們去了。在這次宴會上娜塔莎又遇見阿納託利,索尼婭發現,娜塔莎跟他說了什麼話,她想不讓別人聽見,而在飲宴之時她顯得比以前更加激動了。當她們回家之後,她首先和索尼婭談起話來,想消除誤會,這正是她的女友索尼婭所期待的。
「索尼婭,你評論他時講了種種蠢話,」娜塔莎用溫和的聲調開始說,那聲調就像孩子們想得到誇賞時常用的聲調一樣,「今天我要跟他作一番解釋。」
「喂,怎麼樣?他到底說了什麼?娜塔莎,你不會生我的氣,我感到非常高興。你把全部實話說給我聽。他到底說了什麼?」
娜塔莎沉吟起來。
「哎呀,索尼婭,你如果像我這樣瞭解他,那就好了!他說了……他問我是怎樣答應博爾孔斯基的。當他知道拒絕博爾孔斯基這件事以我為轉移時,他感到非常高興。」
索尼婭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你還沒有拒絕博爾孔斯基呀?」她說。
「也許,我拒絕他了!也許,我和博爾孔斯基的婚事全完蛋了。為什麼你把我想得這樣糟呢?」
「我什麼也沒有想,只是不明白這一點……」
「索尼婭,等一等,你什麼都會弄明白。你會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你不要把我,也不要把他想得這樣糟。」
「我對任何人都不會往壞的地方想,我喜愛一切人,憐憫一切人。可是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娜塔莎和索尼婭說話時所用的溫柔的聲調未能迫使索尼婭退讓。娜塔莎的面部表情愈益溫柔而諂媚,索尼婭的面部表情就愈益嚴肅而莊重。
「娜塔莎,」她說,「你請求我不能跟你說話,我就不說話,現在你本人開始說話了。娜塔莎,我不相信他。為什麼要保守秘密?」
「又是這一套,又是這一套!」娜塔莎打斷她的話。
「娜塔莎,我替你擔心。」
「要擔心什麼?」
「我擔心你會毀滅你自己。」她所說的話使索尼婭自己也心驚膽戰,她於是果斷地說。
娜塔莎臉上又流露著憤恨的表情。
「我毀滅、毀滅,儘快地毀滅自己。與您無關。不是您,而是我遭殃。不要管,不要管我。我仇恨你。」
「娜塔莎!」索尼婭驚惶失措地呼喚。
「我仇恨你,我仇恨你!你永遠是我的敵人!」
娜塔莎從房裡跑出去了。
娜塔莎不再和索尼婭說話,避開她了。她仍然帶著激動、驚訝和應受譴責的表情在屋裡走來走去,時而幹這種活兒,時而幹那種活兒,可是馬上又丟下不幹了。
不管這使索尼婭怎樣難過,但是她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女朋友。
在伯爵應該回家的前一天,索尼婭發現,娜塔莎整個早上都坐在客廳的視窗,好像在等待什麼,她對從門前駛過的軍人做個什麼手勢,索尼婭把他當作阿納託利。
索尼婭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自己的女友,她發覺,娜塔莎在用午膳的時候和晚上處於奇怪的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中(她對人家向她提出的問題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在開始說話之後又不把話說完,無論對什麼都流露笑意)。
飲茶之後,索尼婭望見那個在娜塔莎門房守候的畏葸葸的女僕。她讓她進去,在門邊竊聽之後,她知道又有一封信遞給她了。
索尼婭忽然明白,娜塔莎今晚有個可怕的行動計劃。索尼婭敲敲她的房門。娜塔莎不讓她進去。
「她要跟他逃走啊!」索尼婭想道,「她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現在她臉上不知為什麼流露著特別可憐而又堅決的表情。」索尼婭想到,她和舅舅告別時大哭起來。「她要和他逃走,是啊,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我怎麼辦呢?」索尼婭想道,她心裡現在還記得,那種種跡象明顯地表示為什麼娜塔莎竟有這樣一種可怕的打算。「伯爵不在家。我怎麼辦呢?給庫拉金寫封信,要他表明態度嗎?但是誰吩咐他寫回信呢?寫信給皮埃爾,就像安德烈公爵遇到不幸的事情時求助於她那樣?……」但是也許她真的拒絕了博爾孔斯基(昨天她給公爵小姐瑪麗亞寄出一封信)。舅父不在家。
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如此相信娜塔莎,把這樁事說給她聽,使索尼婭感到可怕。
「但是不管怎樣,」索尼婭站在昏暗的走廊裡,想道,「要麼馬上就抓住這個機會,要麼乾脆不管它,不過我得表明,我還記得他們一家人對我的恩典,我愛尼古拉,不行,即令是三夜不睡,我也不從走廊裡出去,要拼命攔住,不讓她走,不讓他們一家人丟臉。」她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