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娜塔莎在索尼婭和女僕的幫助下找到了一個擺放鏡子的地方,她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默不作聲。她長久地坐著,從鏡中觀看一排逐漸消逝的蠟燭,她推測(根據她聽見的故事來設想),在末了融入一個模糊不清的正方形的燭光中,時而瞧見一口棺材,時而瞧見他——安德烈公爵。但是不管她怎樣想把一個最小的黑點視為人或者棺材的形象,她仍舊什麼都看不見。她常常眨眼,從鏡子旁邊走開。

「為什麼別人看得見,而我卻看不見呢?」她說,「喂,你坐下吧,索尼婭,今天你一定應該,」她說道,「只不過為我……今天我可真害怕啦!」

索尼婭在鏡子前面坐下來,裝作一副照鏡子的架勢,她於是觀看起來。

「瞧,索菲婭-阿歷山德羅夫娜一定能看見,」杜尼亞莎輕聲地說,「您總是發笑。」

索尼婭聽見這些話,並且聽見娜塔莎用耳語說:

「我知道,她準能看見,因為她舊年也看見了。」她們大家莫約靜默了三分鐘。「一定能看見!」娜塔莎用耳語說,沒有把話說完……索尼婭忽然移開她拿著的那面鏡子,用一隻手捂住眼睛。

「噢,娜塔莎!」她說道。

「看見嗎?看見嗎?看見什麼呀?」娜塔莎託著鏡子,喊叫起來。

索尼婭什麼也看不見,她剛想眨眨眼睛,站起來,這時她聽見娜塔莎的說話聲,她說:「一定看得見!」……她既不想欺騙杜尼亞莎,也不想欺騙娜塔莎,她坐在那裡覺得難受。她本人並不知道,當她捂住眼睛的時候,她怎麼會、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

「看見他嗎?」娜塔莎抓著她的手問道。

「是的。等一等……我……看見他了,」索尼婭情不自禁地說,儘管還不曉得,娜塔莎言下的他指的是誰,他指的是尼古拉,或者他指的是安德烈。

「可是為什麼不說我看見了?要知道別人都看得見啊!誰會揭穿我,說我看見了,或者說沒有看見呢?」這個念頭在索尼婭的頭腦裡閃了一下。

「是的,我看見他了。」她說。

「是個啥樣子?是個啥樣子?他是站著,還是躺著?」

「不過,我看見了……本來並沒有什麼,我忽然看見他躺著。」

「安德烈躺著?他病了麼?」娜塔莎帶著驚惶失措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女友,問道。

「不,恰恰相反,恰恰相反,是一副愉快的面孔,他向我轉過臉來。」當她說話的時候,她好像覺得,她看見了她說的那種情狀。

「喂,後來怎樣,索尼婭?」

「這時我沒有看清楚,有一種既藍而又紅的物體……」

「索尼婭,他在什麼時候回來呢?我在什麼時候可以看見他!我的天呀!我多麼替他也替自己擔心,為一切擔驚受怕啊……」娜塔莎說道,她對索尼婭的安慰一言不答,躺到床上,熄滅蠟燭之後長久地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透過結冰的窗戶,望著寒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