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在糧倉裡怎樣占卜呢?」索尼婭問道。

「最好是現在就到糧倉裡去,聽聽那裡的響聲。若是聽到敲打得咚咚響,就是凶兆,若是聽到裝谷的響聲,就是吉兆,否則就是……」

「媽媽,告訴我,您在糧倉裡遇到了什麼?」

佩拉格婭-丹尼洛夫娜微微一笑。

「怎麼啦,我已經忘了……」她說,「你們誰都去不成,是嗎?」

「不,我一定要去,佩拉格婭-丹尼洛夫娜,讓我去吧,我一定要去。」索尼婭說道。

「唔,如果你不怕,那沒有什麼,就可以去。」

「路易莎-伊萬諾夫娜,我可以去嗎?」索尼婭問道。

無論是做戒指遊戲、做繩子游戲,或者做盧布遊戲,還是像此刻這樣聊天,尼古拉都未曾離開索尼婭身邊,他用迥然不同的新眼光看待她。他好像覺得,多虧這副軟木炭畫的鬍子,今天他才首次充分地認識她了。這天晚上索尼婭的確相當快樂、活潑而且漂亮,尼古拉從未看見她有過這副模樣。

「瞧,她多麼漂亮,可是我卻是個笨蛋!」他一面想道,一面望著她那閃閃發亮的眼睛和顯得幸福的得意的微笑,這一笑使那鬍子下面的面頰現出了一對酒靨。

「我什麼也不怕,」索尼婭說,「可以立刻去嗎?」她站起來。旁人告訴她,糧倉在什麼地方,她應當站在那兒諦聽,然後就把一件皮襖遞給她。她把皮襖披在頭上,向尼古拉望了一眼。

「這個少女多麼迷人!」他想了想。「到眼前為止我一直在想什麼啊!」

索尼婭走到通往糧倉的走廊上,尼古拉說他覺得很熱,急忙向正門庭階走去。這幢屋子裡擠滿了人,的確十分悶熱。

戶外仍然是停滯不動的寒氣,仍然是一輪皓月,只是顯得更加明亮罷了。光線是那麼強,雪地上的星星是那麼繁多,直教人不想抬頭去仰望夜空。真正的星星反而不太顯眼。天空裡一片昏暗,異常寂寞,而地球之上則分外歡樂。

「我是笨蛋,一個笨蛋!我直至目前還在等待著什麼?」尼古拉想了想,他跑步走到正門庭階上,沿著一條通往後門庭階的小經繞過了屋角。他曉得索尼婭會到這裡來。數立方俄丈的垛起來的木柴擺放在道路中間,被積雪覆蓋著,可以看見木柴的影子,光禿禿的老菩提樹的陰影交錯在一起,它超過木柴並從側面投射在積雪和小徑上。這條小徑通往糧倉。原木造的糧倉的牆壁和被積雪覆蓋著的屋頂就像是用寶石鑿出來的,在目光下熠熠生輝。花園裡的一顆樹喀嚓響了一聲,後又鴉雀無聲了。心胸呼吸的彷彿不是空氣,而是永恆的青春的活力和喜悅。

女僕住房前面的臺階上響起了咯吱咯吱的步履聲,被積雪覆蓋的最後一級階梯上發出響亮的回聲,可以聽見老處女的說話聲:

「一直向前走,沿著這條小徑一直向前走,小姐,只不過別回頭望!」

「我不怕。」可以聽見索尼婭回答的聲音,她沿著一條朝向尼古拉身邊的小徑走來,她那穿著精緻的短-皮鞋的小腳,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索尼婭裹著一件皮襖向前走去。當她看見尼古拉的時候,她呆在離他兩步路的地方,她看見他已不是她從前認識並在平時有點駭人的他了。他穿著一件女人的連衣裙,頭髮蓬亂,流露著幸福的、索尼婭未曾看見的微笑。索尼婭很快地跑到他眼前。

「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可是仍然是原來的人,」尼古拉一面思忖,一面注視她那被月光照耀的臉蛋。他把他的兩隻手伸進蒙著她的頭部的皮襖下面,摟住她,讓她緊緊貼著自己,吻吻她的嘴唇,那兩撇畫在嘴唇上面的鬍子發散著燒焦的軟木的氣味。索尼婭對準他的嘴唇中間吻了一下,抽出一雙小手托住他的兩頰。

「索尼婭!……」「尼古拉!……」他們只說出這幾個詞。他們都跑到糧倉前面,之後各人從各人的臺階上下來,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