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噢,我多麼替她擔憂,我多麼擔憂。」伯爵夫人說,她忘記在和誰說話。她那母親的嗅覺對她說,不知道娜塔莎身上的什麼東西顯得太多了,所以她將來不會幸福。娜塔莎還沒有唱完曲子,面露喜色的十四步的彼佳跑進房裡來,通知大家,說有一些穿化裝衣服的人來了。

娜塔莎忽然站住了。

「傻瓜!」她對她哥哥喊道,跑到了椅子前面,倒在椅子上,號啕大哭起來,之後哭了很久也沒有罷休。

「媽媽,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是怎麼回事:彼佳嚇唬我了。」她說著,極力地露出微笑,但是眼淚籟籟地流,啜泣使她透不過氣來。

家僕們一個個化裝成狗熊、土耳其人、小飯店老闆和太太,既可怕,又可笑,隨身帶來了冷氣和歡樂,最初他們畏葸葸地蜷縮在接待室裡,然後互相躲在背後擠入了大廳,起初有點羞羞答答,後來就越來越快活,越來越和諧地唱歌、跳舞、跳輪舞,做聖誕節日的遊戲。伯爵夫人認清了面孔,對著穿化裝衣服的人笑了一陣子,便走進客廳裡去。伯爵伊利亞-安德烈伊奇坐在大廳中笑逐顏開,讚美玩耍的人。一些輕年人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半小時後,還有一個穿著鯨鬚架式筒裙的老夫人在大廳的其他一些身穿化裝衣服的人中間出現了——這是尼古拉。彼佳化裝成土耳其女人。季姆勒扮成丑角,娜塔莎扮成驃騎兵,索尼婭扮成切爾克斯人(有一副用軟木炭畫的鬍子和眉毛)。

在沒有穿上化裝衣服的人們寬厚地對他們表示驚歎、表示認不清廬山真面目、並且表示讚美之後,年輕人都一致認為裝束十分美觀,還應當到別人面前去展示一番。

尼古拉心裡想用他的三架雪橇運載著他們所有的人在暢通的大道上游玩一下,他建議隨帶十名穿上化裝衣服的家僕去大叔那裡走一趟。

「不行,你們幹嘛要使老頭子難堪!」伯爵夫人說。「他那裡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真要去的話,那就去梅柳科娃家。」

梅柳科娃是一個遺孀,她住在離羅斯托夫家四俄裡的地方,有幾個不同年齡的孩子,也僱有幾個男女家庭教師。

「我親愛的,好主意,」振作起精神來的老伯爵附和著說,「讓我立刻化起裝來和你們同去吧。我的確要使帕金塔打起精神來。」

然而伯爵夫人不準伯爵走,因為他那條腿痛了好幾天了。他們決定,伊利亞-安德烈耶維奇不去,如果路易薩-伊萬諾夫娜(肖斯小姐)一定要去,那麼小姐們都可以乘車到梅柳科娃家裡去。一向膽怯、羞羞答答的索尼婭最堅決地央求路易薩-伊萬諾夫娜不要拒絕她們去。

索尼婭打扮得比誰都漂亮。她那用軟木炭畫的鬍子和眉毛對她非常相稱。大家都對她說,她很好看。她顯得異常興奮和精神充沛,這種情緒對她來說是不一般的。一種發自內心的聲音對她說,或許是今天決定她的命運,或許是永遠也不能決定,她穿上男人的服裝,好像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路易薩-伊萬諾夫娜答應了,半個鐘頭之後,四輛帶有鈴鼓,鈴鐺的三架雪橇開到了臺階前面,滑鐵在冰凍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娜塔莎頭一個發出聖誕節狂歡的口令並以愉快情緒互相感染著,越來越熱烈,當大家走到嚴寒的戶外,彼此叫喊,互相呼應,談笑風生,坐上雪橇的時候,狂歡情緒到達了頂峰。

驛馬馱著前二輛三駕雪橇,老伯爵乘坐第三輛雪橇,由奧爾洛夫的大走馬駕轅,尼古拉乘坐私人的第四輛雪橇,由他那匹矮身量的、毛烘烘的黑馬駕轅。尼古拉穿著一件老太婆的衣裳,外面披上束緊腰帶的驃騎兵斗篷,拉緊韁繩站在這幾輛雪橇的中間。

天還很亮,他看見搭扣和轅馬的眼睛在月亮下發出反光,這幾匹馬兒驚恐地望著那些在黑暗的臺階上的遮陽下喧嚷喊叫的騎者。

娜塔莎、索尼婭、肖斯小姐和兩個丫頭坐在尼古拉的雪橇上。季姆勒偕同妻子和彼佳坐在老伯爵的雪橇上,化裝的僕役分別坐在其餘幾輛雪橇上。

「扎哈爾,你先走吧!」尼古拉對父親的馬車伕喊了一聲,但意欲乘機於途中趕到前面去。

季姆勒和其他幾個化裝的人乘坐的老伯爵的那輛三駕雪橇上,滑鐵好像凍結在雪上似的,咯吱咯吱地作響,不時地聽見低沉的叮叮噹噹的鈴聲,雪橇開始向前移動了。兩匹拉邊套的馬緊緊地貼近車轅,馬蹄陷進雪地裡,翻卷起堅硬得有如白糖似的閃閃發光的積雪。

尼古拉跟在第一輛三駕雪橇後面出發了,其他幾輛雪橇在後面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最初在狹窄的路上跑快步。當他們從花園近旁駛過的時候,光禿禿的樹木的陰影常常橫斷道路,遮蔽明亮的月光,但是他們一駛出圍牆,整個灑滿月光的一動不動的雪原就像鑽石似的發出灰藍色的反光,從四面展現出來。前面的雪橇在行駛時碰到了一個坑窪,顛簸了一兩下,後面的幾輛雪橇也同樣地碰到了坑窪,這幾輛雪橇莽莽撞撞地打破禁錮著的寂靜,開始拉開距離向前駛去。

「野兔的腳印,很多的腳印!」在冰凍天氣的冷空氣中傳來娜塔莎的說話聲。

「看得多麼清楚啊,尼古拉!」可以聽見索尼婭的說話聲。尼古拉掉轉頭來望望索尼婭,他俯下身子湊近她,諦視她的面孔。那張和從前迥然不同的可愛的面孔從貂皮圍脖下面顯露出來,軟木炭畫的眉毛和鬍子黑黝黝的,在月色映照之下似近又遠。

「這還是從前的那個索尼婭。」尼古拉想了一下。他從更近的地方看看她,微微一笑。

「您怎麼,尼古拉?」

「沒什麼。」他說,又向那幾匹馬轉過臉去。

走上了平整的大路,路面給滑鐵磨得鋥亮,在月光映照之下可以看見縱橫交錯的馬掌釘的印痕,這些馬兒不自覺地拉緊韁繩,加快了步速。那匹在左首拉邊套的馬低垂著頭,時而輕輕拉一下挽索。轅馬搖晃著身子,動動耳朵,好像在發問:「現在就開始,或者是還早?」扎哈爾的黑色的雪橇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還可以看得清楚,但是它已經駛到很遠的前方去了,低沉的鈴聲也漸漸隔遠了。可以聽見他的雪橇中傳來的喊聲、歡笑聲和化裝的人們的說話聲。

「喂,加把勁,親愛的!」尼古拉喊了一聲,輕輕地拉著一根韁繩,放開揮揚馬鞭的手。只憑那彷彿迎面吹來的越吹越大的風聲、拉緊挽韁和加速飛奔的拉邊套的轅馬的牽動,就可以明顯地意識到,三駕雪橇何等迅速地飛奔。尼古拉回頭望了一眼,另外幾輛雪橇也趕上前來,揚起馬鞭驅使轅馬飛奔,雪橇中傳來一片吶喊聲和尖叫聲。那匹轅馬在軛下堅毅地晃地身子,沒有考慮減低步速,於必要時情願加一把勁,再加一把勁。

尼古拉趕上了第一輛三駕雪橇。他們從一座山上駛行下來,已經駛到河邊草地中軋寬的路上。

「我們在什麼地方行駛呢?」尼古拉想了想,「想必是在科索伊草地上。不對,這是個我從未見過的新地方。這不是科索伊草地,也不是焦姆金山,天知道這是個啥地方啊!這是個什麼神奇的新地方。不管那是個什麼地方啊!」他對幾匹馬大喝一聲,開始繞過第一輛三駕雪橇。

扎哈爾勒住馬,把他那一直到眉毛上掛滿霜的臉轉過來。

尼古拉撒開他的幾匹馬,扎哈爾向前伸出他自己的兩隻手,吧嗒一下嘴,也撒開他自己的馬。

「喂,少爺,沉住氣。」他說道。幾輛並排的三駕雪橇駛行得更快,疾馳的馬兒飛快地變換腳步。尼古拉衝到前面去了。扎哈爾還沒有改變向前伸出兩手的姿勢,微微地抬起他那隻緊握韁繩的手。

「少爺,不對頭。」他向尼古拉嚷道。尼古拉讓那幾匹馬向前飛躍,終於趕過了扎哈爾。馬在疾跑時翻卷起微小而乾爽的雪粒,撒到那些乘車人的臉上,他們身邊可以聽見繁密的鏗鏘的響聲,急速地移動的馬蹄和被趕過的三駕雪橇的陰影亂成一團了。從雪地的四面傳來滑鐵咯吱咯吱的響聲和婦女們刺耳的尖叫聲。

尼古拉又勒住馬,向周遭望了一眼。四下裡仍舊是繁星閃耀的、完全沉浸在月光中的神奇的平原。

「扎哈爾叫我向左邊走,可是幹嘛要向左邊走呢?」尼古拉想道。「難道我們是駛向梅柳科娃家吧?難道這就是梅柳科娃的村莊嗎?天知道我們在哪裡駛行,天知道我們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我們現在感到非常奇怪而且舒暢。」他朝雪橇裡瞥了一眼。

「你瞧,他的鬍髭和睫毛全是白的。」一個坐在雪橇裡的長著細鬍子、細眉毛、樣子古怪而清秀的陌生人說。

「這個人好像是娜塔莎,」尼古拉想了想,「這是肖斯小姐,也許不是,這個有鬍髭的切爾克斯人,我不知道她是誰,可是我愛她。」

「你們不覺得冷嗎?」他問道。他們不答話,哈哈大笑起來。坐在後面那輛雪橇上的季姆勒不知道在喊什麼,也許是可笑的事情,可是他喊什麼,聽不清楚。

「對,對,」可以聽見有幾個人一面發笑,一面回答。

「不過,這是一座仙境般的樹林,黑色的樹蔭和鑽石般閃耀的光點互相輝映,還有一長排穿廊式的大理石臺階,神奇的建築物的銀頂,可以聽見野獸刺耳的尖叫聲。設若這真是梅柳科娃的村莊,那就更加奇怪了,天知道我們在哪裡行駛,我們總算來到了梅柳科娃的村莊。」尼古拉想道。

這真是梅柳科娃的村莊,一些丫頭和僕人拿著蠟燭,露出愉快的面容跑到大門口。

「這是什麼人啊?」有人在大門口問道。

「看看那些馬,我就曉得,這是化了裝的伯爵家裡的人,」

可以聽見幾個人回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