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母犬嗎?是的,這是一隻良種母犬,它善於捕捉野獸。」伊拉金用冷淡的語聲談起他自己的那隻紅花斑的葉爾扎,他在一年前用了三戶奴僕才向鄰人買下了這隻母犬,「那麼,伯爵,你們的脫粒的糧食不能稱道吧?」他繼續說著已經開始說的話。伊拉金認為應當畢恭畢敬地回報年輕的伯爵,他於是把他的獵犬打量一番,選出了那隻身段寬闊的引他注目的米爾卡。
「您這隻黑花斑母犬很好看——長得多端正!」他說。
「是啊,還不錯,會奔跑,」尼古拉回答。「我只希望有隻大灰兔跑到田裡來,我就向您顯示一下,這隻獵犬多能幹!」他想了想,把臉轉向馬伕時,說有誰發現,即使是找到一隻躺著的兔子,他就給誰一盧布賞錢。
「我不明瞭,」伊拉金繼續說,「別的獵人怎樣妒嫉人家捕獲的野獸,妒嫉人家豢養的獵犬。伯爵,我把我自己的情況說給您聽吧。您知道,騎馬走走,我覺得開心,您瞧,在路上遇見這麼一夥人……真是好極了(他又在娜塔莎面前脫下那頂海狸皮便帽),要算獸皮嘛,我能夠運回多少,這在我倒是不在乎的!」
「對了。」
「或者說,別人的獵犬,而不是我的獵犬抓住了野獸,會使我生氣,其實我只是欣賞欣賞追捕野獸的情景而已,伯爵,是這麼回事嗎?以後我再來評說……」
「捉住它,」這時候可以聽見,有個停下來的靈狸看管人拖長聲調大聲喊道。他站在茬地裡的小丘上,舉起那根短柄長鞭,又拖長聲調重複地說:「捉——住它!」(這一聲喊叫和那舉起的長鞭,意味著他看見了自己面前那隻躺著的兔子。)「啊,他好像看見了,」伊拉金漫不經心地說,「也好,伯爵,我們去縱犬追捕一陣子!」
「好的,要騎馬趕到……怎麼樣,一同去嗎?」尼古拉一面回答,一面瞅著葉爾扎和大叔的紅毛魯加伊,他一次都沒有叫過自己的獵犬跟這兩個對手較量較量。「如果它們真要把我的米爾卡的耳朵撕下來,那怎樣啊!」他想道,一邊跟大叔和伊拉金並排地向野兔走去。
「大兔子嗎?」伊拉金向那個發現野兔的獵人身邊走去時問道,他不無激動地環顧四周,打著唿哨招呼葉爾扎。
「米哈伊爾-尼卡諾雷奇,您怎麼?」他把臉轉向大叔,問道。大叔皺著眉頭繼續騎行。
「我幹嘛硬要過問呢?正當的事情,去幹吧!——為了買一隻獵犬,付出了你們全村的數以千計的盧布。你們衡量一下自己的獵犬吧,讓我來瞧瞧!」
「魯加伊!看你的!魯加尤什卡!」他補充一句話,情不自禁地用這個小名來表示他的溫情和對這隻紅毛公犬所寄託的希望。娜塔莎看見而且感覺到這兩個老頭子隱藏在內心的激動,而她自己也隨之激動起來。
那個獵人揚起一根短柄長鞭,站在山崗上,老爺們緩緩地向他馳去,地平線上的幾隻獵犬從兔子身邊拐個彎走開了,不是老爺們,而是獵人們也走開了。大家慢慢地,沉著地向前走去。
「兔子頭朝向何方?」尼古拉向發現野獸的獵人走近百來步,問道。可是那個獵人還來不及回答,那隻灰色的兔子就預感到會有不祥之事,再也不臥在那兒,跳起來了。一群帶系索的獵犬大聲嗥叫,衝下山去捉野兔;幾隻未系皮帶的靈狸從四面八方奔跑著去趕上獵犬捕捉野兔。那些慢步行進的獵犬看管人把獵犬趕在一起時,喊道:「站住!」靈狸看管人在放出獵犬時喊道:「捉住它!」他們在田野上奔跑起來。心平氣和的伊拉金、尼古拉、娜塔莎和大叔都飛奔著,他們自己也不曉得要怎樣奔跑,跑到何處去,他們只看見獵犬和兔子,提心吊膽,生怕看不見即使是一瞬間的追捕野獸的情景。他們碰到了一隻跑得很快的肥大的兔子。它跳了起來,沒有馬上奔跑,而是豎起耳朵,諦聽從四面八方突然傳來的喊聲和馬蹄聲。它不很快地跳了十來下,讓獵犬追到身邊來,最後選好了方向,瞭解到它會發生危險,於是抿起耳朵,使勁地奔去。它躺在茬地上,但是它前面有一片翠綠的田野,泥濘難行,那個發現兔子的獵人的兩隻獵犬離得最近,首先盯著看了看,竄了過去,但是隔得遠,還沒有走到兔子面前,那隻伊拉金的紅花斑母犬葉爾扎忽然從後面飛奔出來,離兔子只有一隻獵犬的距離,它瞄準兔子尾巴,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它以為它把兔子抓住了,於是倒栽蔥似地翻了個跟頭。兔子拱著背,跑得更快了。臂部寬大的黑花斑母犬米爾卡從葉爾扎後面飛也似地跑出來,很快就趕上兔子了。
「米盧什卡!我親愛的!」可以聽見尼古拉洋洋得意的喊聲。米爾卡看起來馬上就要襲擊,把兔子抓起來,但是它趕到兔子面前,兔子跑掉了,它的打算落空了。灰兔擺脫了追捕。那隻美麗的母犬葉爾扎又追上來,在那隻灰兔尾巴上方伸出兩隻前腳,它好像是在打量一番,希望不出差錯,要抓住兔子的後腿。
「葉爾扎尼卡!我的親姐姐!」可以聽見伊拉金的怪腔怪調的哭聲。葉爾扎聽不懂他的哀求。就在他不得不等待它抓住灰兔的那一瞬間,灰兔霍地一轉身,滾到翠綠的田野和茬地之間的界溝中去了。葉爾扎和米爾卡就像套在單轅車上的一對馬,並排地追捕兔子;這隻兔子在界溝裡覺得更困難,獵犬不能很快地向它逼近來。
「魯加伊!魯加尤什卡!正當的事情,去幹吧!」這時候可以聽見另一人的喊聲,於是大叔的那隻紅毛駝背的公犬挺直身子、弓著背向前跑去,一直跑到頭兩隻獵犬身邊,後又跑在它們前面顯現出令人震驚的奮不顧身的樣子向那隻兔子撲將過去,把它從界溝撞到田裡,在泥深沒膝的田裡,公犬又一回拼命地鼓起力氣,只見它背上粘滿了汙泥,和兔子一起飛快地滾下去。站成星狀的獵犬把它圍住了。俄而,大夥兒站在聚成一圈的獵犬周圍。唯有走運的大叔一人翻身下馬,把那野兔的小腿割下來。他輕輕地抖動著那隻野兔,讓血流出來,他驚惶不安地東張西望,不知如何措手腳,一面開口說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說些什麼。「瞧吧,這是正當的事情,去幹吧……瞧,這隻獵犬……它在所有的獵犬中出類拔萃,無論是價值一千盧布的獵犬,抑或是價值一盧布的獵犬都比不過它——正當的事情,可以去幹!」他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憤憤地環視四周,彷彿咒罵什麼人似的,彷彿人人都是他的敵人,人人都會欺侮他,現在他才最後證實了自己是對的。「瞧,你們那價值一千盧布的——正當的事情,可以去幹!」
「魯加伊,給你兔子的小腿!」他說道把那割下來的粘著汙泥的小腿扔給它。「你得到應有的報酬——正當的事情,可以去幹!」
「它真累壞了,它一連三次獨自追趕逃走的兔子。」尼古拉說,他既不聽他人說話,也不關心是否有人聽他說話。
「這樣攔截算啥!」伊拉金的馬伕說。
「只要一落空,任何一隻看院子的狗趕上去都能捉住它。」就在這個時候伊拉金說道,他滿面通紅,由於狂奔疾馳和心情激動,他很費勁地喘氣。正是在這個時候,娜塔莎不歇一口氣,洋洋得意地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使人覺得頭嗡嗡地響。她這一聲尖叫表示在同一時刻其他獵人在談話中所表示的全部意義。這一聲失叫令人覺得非常奇怪,假如在別的時刻,連她自己也不得不為這一聲粗野的尖叫而感到害臊,大家也一定會覺得奇怪。大叔自己用鞍帶把獵獲的灰兔系在鞍後,靈活而敏捷地把它搭在馬屁股後面,他這個動作彷彿在指責這些人似的,他這副樣子就像他不願跟任何人說話似的,他於是跨上他那匹淡栗色的駿馬,疾馳而去。除他而外,大家都悶悶不樂,覺得受到很大的委屈,紛紛地四散,這之後過了許久他們才恢復了從前那種假裝的冷淡。他們還久久地端詳那隻紅花的魯加伊,它全身沾滿汙泥,駝起背來,鐵鏈條發出輕微的丁噹的響聲,表現出勝利者的泰然自若的樣子,跟在大叔的馬後向前走去。
「當事情與追捕野獸無關的時候,那怎樣呢,我和所有的獵犬一樣。唔,可是在追捕野獸的那個時候,就夠你瞧的!」
尼古拉彷彿覺得這隻獵犬的神色在這樣說。
過了很久,當大叔騎馬走到尼古拉跟前和他談話的時候,他感到非常榮幸,在這一切發生之後,大叔又理睬他,跟他談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