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桌旁的談話一刻也沒有中斷,它彷彿在於蒐集笑話。馬格尼茨基還沒有講完自己的故事,就有另外一個人表示願意講個更加可笑的故事。笑話多半涉及職務範圍,否則勢必涉及供職人員。這群人似乎一口斷定這些公務人員都是微不足道的,對他們的唯一的態度只能是善心的訕笑。斯佩蘭斯基講到,今天早上舉行的國務會議上,問一個聾子大臣有何意見,他回答,說他也有這樣的意見。熱爾韋講了一件有關監察的事,這件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當事人的行為太荒謬了。斯托雷平結結巴巴地插話,開始急躁地談到昔時的理所當然的舞弊行為,威嚇對話人要賦予談話以嚴肅認真的性質。馬格尼茨基開始取笑斯托雷平的急躁情緒。熱爾韋插進一個笑話,於是談話又具有從前那種歡快的趨向。

雖然,斯佩蘭斯基喜歡在工餘休息一下,在朋友圈子裡尋歡作樂,他所有的客人明瞭他的意圖,極力地使他開心,也讓他們自己開心。但是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這種娛樂是沉重的,不愉快的。斯佩蘭斯基的尖細的嗓音聽來逆耳,使他覺得奇怪,他那經久不息的虛偽的笑聲,不知為什麼使安德烈公爵在感情上受到侮辱。安德烈公爵沒有面露笑意,他害怕,他將會教這群人在思想上感到沉重。但是沒有人發覺,他和大家的情緒相牴觸。大家都覺得非常愉快。

他有幾次想參加談話,但是每次他的話濺了出去,就像軟木塞從水裡濺出去似的,他沒法和他們一起打諢。

他們說的話沒有什麼粗俗和不妥之處,都是頗有心計的,滑稽可笑的,不過,這裡頭不僅沒有什麼樂趣可言,而且,他們不知道有這樣一種樂趣。

午宴完畢後斯佩蘭斯基的女兒和她的家庭女教師都站起來。斯佩蘭斯基用他那隻潔白的手撫摸自己的女兒,吻吻她。

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這個動作不自然。

男人們按照英國方式仍然坐在餐桌旁,他們身旁擺著波爾圖葡萄酒。談話談到半中間,話題正涉及拿破崙在西班牙的所作所為,受到眾人一致的讚揚,安德烈公爵卻反駁他們的意見。斯佩蘭斯基微微一笑,顯然他想引開話頭,於是講了一則與話題無關的趣聞。眾人沉默了一會。

斯佩蘭斯基在桌旁坐了一會兒,便塞住一隻裝著剩酒的瓶子並且開口說:「今兒好酒貴起來了,很難搞到。」他把酒瓶交給僕人,站立起來,大家都站立起來,仍然是談東道西,唧唧喳喳,在嘈雜聲中走進了客廳。有人將信使送來的兩封信遞給斯佩蘭斯基。他拿起兩封書函,走進那書齋。他剛剛走出去,大家的娛樂就停止了,客人們開始審慎地低聲地彼此交談幾句。

「喂,現在朗誦詩歌吧!」斯佩蘭斯基走出書齋時說。「非凡的天才!」他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時說道。馬格尼茨基立刻擺出一副架勢,開始朗誦他為譏諷幾位彼得堡的知名人士而作的法文滑稽詩,有幾次被掌聲打斷。詩歌朗誦完畢後,安德烈公爵走到斯佩蘭斯基跟前,向他告辭。

「這麼早,您想走到哪裡去呢?」斯佩蘭斯基說。

「我答應出席……晚會。」

他們沉默了片刻。安德烈公爵從近處望著這對明淨如鏡的不讓人逼近的眼睛,他覺得可笑,他怎麼能夠對斯佩蘭斯基抱有什麼期望,對自己與他息息相關的活動抱有什麼期望,他怎麼能夠對斯佩蘭斯基所做的事業予以重視。在他離開斯佩蘭斯基以後,這種有節制的、憂鬱的笑聲經久不息地在安德烈公爵的耳旁發出迴響。

安德烈公爵回家後,開始回憶他這四個月的彼得堡的生活,彷彿記憶尤新,往事歷歷在目。他回憶起他東奔西走,阿諛奉承,回憶起他草擬軍事條令的經過,這份草案業已備查,但是人人避而不談,唯一的原因是,另一份極為拙劣的草案亦已擬就,並且呈送回去了;他回想起貝格擔任委員的那個委員會的幾次會議;在這幾次會議上人們長時間地、認真地討論涉及委員會會議的形式和程式的各種問題,而對涉及問題實質的一切事情卻很簡略地加以討論,馬虎地應付過去。他回憶起他所參與的立法事宜,回憶起他很操心地把羅馬法典和法國法典的條文譯成俄文,他為自己而感到羞愧。後來他深刻地想象到博古恰羅沃村,他在農村的作業,他赴梁贊的一次遊歷,回顧一些農夫。村長德龍;並將分成章節的有關人權的條文施用於他們。他感到驚奇,他竟能如此長久地從事這種無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