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這怎麼行,我的心肝。不是大家都瞭解你們在童年時代的關係,在另外些常到我們家裡來的年輕人的心目中,看見他和你這樣親密,對你是很不利的,主要是,白白地使他難受。他也許給他自己找到了情投意合的有錢的配偶,他現在簡直要發瘋了。」

「要發瘋了嗎?」娜塔莎重說一句話。

「我把我自己的情況說給你聽。我有個表兄……」

「我知道——基里拉-馬特維奇,他是個老頭子,是嗎?」

「他並非從來就是老頭子。你聽我講,娜塔莎,我要跟鮑里斯談談,他不應當來得這樣勤……」

「既然他很想來,為什麼他不該來?」

「因為我知道,這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為什麼您會知道呢?不,媽媽,您不要對他說吧。真是一派胡言!」娜塔莎說,那腔調聽來就像有人要奪取某人的財產似的。「啊,我不出嫁,既然他感到快活,我也感到快活,那就讓他來好了。」娜塔莎微露笑容,向母親瞥了一眼。

「我不出嫁,-就-這-樣-過-下-去。」她重說一句。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親人?」

「對,-就-這-樣-過-下-去。嗯,我不出嫁,但是……就這樣過下去,很有必要。」

「就這樣,就這樣。」伯爵夫人重複地說,她全身戰慄著,突然發出了和善的老太婆的笑聲。

「不應該發笑,不要再笑了,」娜塔莎喊道,「您把整張床弄得搖搖晃晃。您非常像我,也是個好高聲大笑的人……等一等……」她抓起伯爵夫夫的兩隻手,吻一吻小指頭的一個關節——六月,繼而吻另一隻手的七月、八月。「媽媽,他過分鐘情,是嗎?您的看法怎麼樣?從前有些人這樣鍾情於您嗎?他很可愛,很,很可愛!不過我對他不太感興趣——他像食堂裡的鐘那樣非常狹窄……您不明白嗎?……狹窄的,您要知道,淺灰色的……」

「你撒什麼謊!」伯爵夫人說。

娜塔莎繼續說:

「難道您不明白嗎?尼古拉是會明白的……別祖霍夫——

是藍色的,暗藍色中帶有紅色的,他又是四角形的。」

「你也向他賣弄風情。」伯爵夫人笑著說。

「不,他是個共濟會員,我探聽到了。他挺好,暗藍色中帶有紅顏色,要怎麼向您解釋……」

「我親愛的伯爵夫人,」從門後傳來伯爵的說話聲,「你沒有睡嗎?」娜塔沙光著腳霍地跳起來,手裡拿著一雙便鞋,跑到自己房裡去了。

她久久不能入睡,她總是這樣考慮:誰也沒法理解她所理解的一切和她內心包含的一切。

「索尼婭?」她想了想,睜開兩眼瞧著那只有條大辮子的、縮成一團躺著睡覺的小貓。「不,她哪能明白!她是個高尚的人。她愛上了尼古拉,不再想知道什麼了。媽媽心裡也不明白。真奇怪,我多麼聰明,而且多麼……她很可愛。」她接著說,用第三人稱談論自己的事,腦子裡想到,有某個很聰明的、最聰明的、最好的男人在談論她的事情……她的內心容納著一切,「這個男人接著說,「她異常聰明,可愛而且美麗,異常美麗而靈活——游泳、騎馬,都很出色,還有一副好嗓子!可以說,非常悅耳的嗓子!」她唱了她所喜愛的凱魯比尼歌劇中的短短的樂句,就急忙撲到床上去,當她愉快地想到她馬上就會酣然入睡時,她便放聲大笑,她喊杜尼亞莎吹熄蠟燭,杜尼亞莎還沒有從房裡去出來,她就進入了另一個更幸福的夢幻世界,那裡的一切同現實一樣美好,令人感到輕鬆愉快,只不過在那個世界另有一番景況,因而就顯得更為美妙。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鮑里斯請來,和他商議一番,從那天起他就不再到羅斯托夫家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