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羅斯托夫描述了傑尼索夫的外表。

「有過,有過這樣的人」這位醫生彷彿挺高興地說,「這個人也許死了,不過我來查一下,我這兒有名單。馬克耶夫,你有名單嗎?」

「名單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那裡,」醫生說,「請您到軍官病房裡去吧,在那兒您能親眼看見的。」他把臉轉向羅斯托夫,補充地說了一句話。

「咳,老兄,最好不要去!」醫生說,「要不然,好像您自己也會留在那裡的。」但是羅斯托夫向醫師鞠了一個躬,告辭之後就請醫士領他去。

「一言為定,甭埋怨我吧。」醫生從樓梯下面大聲喊道。

羅斯托夫和醫土走進了走廊。在這個昏暗的走廊裡,醫院的氣味十分濃,以致羅斯托夫捂住自己的鼻子,不得不停步,好鼓足勁來往前走。右邊的房門開啟了,一個面黃肌瘦的人拄著雙柺杖、赤著腳、穿一套內衣從那裡探出身子來。他依靠著門楣,用妒嫉的、炯炯發亮的眼睛不時地望望從身旁走過去的人們。羅斯托夫朝門裡一瞧,瞧見了那些病號和傷員都躺在鋪了一層乾草和軍大衣的地板上。

「可以進去看看嗎?」羅斯托夫問道。

「究竟要看什麼呀?」醫士說。但是正因為醫士顯然不願意讓他走進病房,羅斯托夫硬要走進士兵的病房。他已經聞慣了走廊裡的氣味,這裡的氣味更濃。這裡的氣味稍微有點不同,更令人覺得沖鼻子。可以敏銳地感到,走廊的氣味正是從這裡發散出去的。

太陽透過大窗戶把長長的房間照得很明亮,在這個房間裡頭,病號和傷員把頭靠著牆分成二排躺著,房中間留了一條過道。他們大部分人昏迷不醒,都沒有注意走進來的人。那些神志清醒的人欠起身子,或則抬起他們那消瘦的發黃的臉,目不轉睛地望著羅斯托夫,個個都流露出同樣的表情——指望幫助、責備和嫉妒他人的健康。羅斯托夫走到這個病房中間,望望隔壁的房門口(幾扇門都是敞開的),他從房間的兩邊看見了同樣的情景。他停步了,默默不語地環顧四周。他決沒有料到會目睹這種情狀。就在他面前,有一個病人橫臥在過道中間的光地板上,大概是個哥薩克,剪了一個童化頭。這個哥薩克伸開粗大的手腳,仰臥著。他的臉色赤紅,兩隻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見眼白了,他的赤腳上,發紅的手上,一條條青筋像細繩似的繃得緊緊的。他的後腦勺碰了碰地板,嗓音嘶啞地說了一句什麼話,又開始重複說出這句話。羅斯托夫仔細地聽他說話,聽清了他重複說的這句話。這句話是:喝點水,喝水,喝點水啊!羅斯托夫向四周環視,想找人幫忙,讓這個病號躺好,讓他喝點水。

「誰在這裡照顧病人呢?」他問醫士。這時有個輜重兵,醫院的工友從隔壁房裡走出來,他退後一步,直挺挺地站在羅斯托夫面前。

「您好,大人!」這個士兵瞪大眼睛望著羅斯托夫,喊道,他顯然是把他看作醫院的首長。

「要他躺好,讓他喝點水。」羅斯托夫指著哥薩克兵,說道。

「大人,是。」這名士兵蠻高興地說,他把眼睛瞪得更大,身子也挺得更直,可是還呆在原地不動。

「不,這裡毫無辦法,」羅斯托夫想了想,垂下眼睛,希望走出去,但是他覺得有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從右邊向他凝視,他於是回頭望望。差不多緊靠屋角,有個老兵坐在軍大衣上面,露出一副骷髏般瘦黃的、嚴肅的面孔、沒有剃過的蒼白的髯須,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羅斯托夫。坐在老兵身旁的人從一邊指著羅斯托夫,對他低聲地說了些什麼。羅斯托夫明白,老年人想向他提出什麼請求。他向這位老人近旁走去,看見他只彎著一條腿,另一條腿從膝頭以上完全沒有了。老頭子身旁的另一個人離得相當遠,他頭往後仰,一動不動地躺著,這是個年輕計程車兵,翹起鼻子,蒼白如蠟的臉上長滿了雀斑,翻著白眼,羅斯托夫望了望這個翹鼻子計程車兵,一陣寒涼掠過他的脊背。

「瞧,這個士兵看來是……」他把臉對著醫士說。

「大人,我們請求過了,」老兵的下頦顫慄著說,「早上就有個人死了。要知道,我們也是人,而不是狗……」

「我馬上派人把他抬走,抬走,」醫士連忙說,「大人,我請您離開這裡。」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羅斯托夫連忙說,他垂下眼睛,縮成一團,極力不讓人發現,從這排向他凝視的、責備而嫉妒的目光中穿過去,他走出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