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那個身材矮小的軍官不畏葸,也不走開,大聲嚷道:「搶劫,我叫您曉得……」
「你還是好好的,趕快走開,你見鬼去吧。」傑尼索夫於是向那名軍官掉轉馬頭。
「好,好,」那名軍官用威脅的口吻說,他顛簸著坐在馬鞍上,縱馬疾速地馳去。
「板牆上的狗,板牆上的活狗。」傑尼索夫朝他身後說出了騎兵嘲笑騎馬的步兵的最惡毒的話。他賓士到羅斯托夫跟前,哈哈大笑起來。
「你從步兵手裡奪來了,用武力奪來了運輸車!」他說道。
「怎麼,大夥兒不會餓死吧?」
那幾輛向驃騎兵駛近的大車,是給步兵團用的,傑尼索夫從拉夫魯什卡處得知運輸車單獨駛行,於是帶領驃騎兵把它奪過來。他們把相當多的麵包幹分發給士兵,他們甚至與其他連隊共享一頓飽餐。
翌日團長已傳喚傑尼索夫,團長伸開手指蒙著自己的眼睛,對他說:「我對這件事有這種看法: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著手辦理這件事,但是要勸您去司令部走一趟,就在那個軍糧管理處辦好這件事,假如有可能的話,要籤個字,證明收到多少軍糧,否則,就得寫在步兵團的帳上,會引起訴訟的,結果可能很不利。」
傑尼索夫從團長那裡逕直地到司令部去了,真誠地履行團長的忠告。夜晚他回到自己的土窯,羅斯托夫從來沒有看見自己的朋友會露出這種神態。傑尼索夫說不出話,喘不上氣來。羅斯托夫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只用嘶啞而微弱的嗓音破口大罵,說一些恫嚇的話。
羅斯托夫被傑尼索夫的狼狽相嚇了一跳,便叫他脫下衣裳,喝一點水,然後就著人去延請醫生。
「審判我,因為犯有搶劫罪,哎呀!再給我一點兒水。就讓他們審判吧。可是我要,永遠要揍這些卑鄙傢伙,我要向國王稟告。給我一點冰。」他說。
前來治病的兵團的醫師說要放血。從傑尼索夫毛茸茸的手臂上放出一深盤黑血,只有在這種場合他才能講出他所發生的一切情況。
「我到了,」傑尼索夫講,「喂,你們這裡的長官在哪裡?」他們指給我看了。稍微等一等,好不好?我有任務,我走到三十俄裡以外的地方來,我沒有時間等候,你去報告。好,這個賊王走出來了,他也想教訓我了:這是搶劫啊!我說,幹搶劫勾當的不是拿軍糧來維持士兵伙食的人,而是把軍糧塞進自己腰包的人!’好,他說,‘您到代理人那裡去籤個字,不過您的案子要轉送上級。’我走到代理人那裡。我一進門,在桌旁坐的……究竟是誰呢?你想想!……是誰使我們捱餓,」傑尼索夫大聲喊道,握緊他那個病人的拳頭在桌上捶了一下,用力過猛,險些兒把桌子捶倒了,桌上的幾隻茶杯給捶得跳了起來,「捷利亞寧啊!‘怎麼,你使我們捱餓嗎?’那回子我打了他一下嘴巴,真利落……‘啊,沒出息的傢伙……’我於是把他推倒,讓他滾來滾去!揍得真痛快,可以說,」傑尼索夫大聲嚷著,在他那烏黑的鬍子下面愉快而兇狠地露出潔白的牙齒。「要不是他人把我拖開,我真會把他揍死的。」
「你為什麼總要大聲喊叫,安靜下來吧,」羅斯托夫說,「你瞧,又出血了。等一等,要重新包紮一下。」
有人給傑尼索夫重新包紮好傷口,讓他上床睡覺。第二天醒來,他心地平和,看起來非常高興。
但在正午的時候,一名團部副官帶著嚴肅而憂愁的面容來到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的公共土窯裡,十分惋惜地拿出團長給少校傑尼索夫的正式公文,其中說到查問昨天的事件,這名副官通知說,案情必定會急劇地惡化,目前已經成立軍事法庭,對軍隊搶劫與肆虐行為實行嚴厲制裁,遇機運時,亦應遭受降級處分,才能了結這個案子。
從受委屈者方面看來,案子是這樣的:傑尼索夫少校搶走運輸車之後,酩酊大醉,未經傳喚貿然去見軍糧管理委員會主席,謾罵他是竊賊,且以鬥毆相威脅,有人把他拖出去了,他就闖進辦公廳,痛毆兩名官吏,把其中一人的手弄脫臼了。
在回答羅斯托夫一再提出的各種問題時,傑尼索夫笑著說,彷彿有個人給扭傷了,不過這全是無稽之談,是廢話,他根本不會想到害怕什麼法庭,如果這些卑鄙傢伙膽敢動他一根汗毛,他就要報復,讓他們永遠記得他的厲害。
傑尼索夫雖然輕蔑地談起這件案子,但是羅斯托夫知之甚稔,不會發覺不出他內心害怕法庭,並且為其後果顯然不利的案子而遭受折磨,不過他瞞著不讓他人知道罷了。每日均有調查公文和傳票送來,五月一號,首長命令傑尼索夫將騎兵連移交給比他低一級的軍官,然後到師司令部去說明他在軍糧管理委員會的肆虐行為。前一天,普拉托夫率領兩個哥薩克兵團和兩個驃騎兵連對敵軍作了一次現地偵察。像平時一樣,傑尼索夫疾馳於散兵線之前,藉以炫耀自己的英勇果斷。法國步兵發射的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大腿。也許在別的時候,傑尼索夫負了這一點輕傷,不會離開兵團,可是現在他藉此機會不到師部去,而進了野戰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