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您相信來生嗎?」他問道。

「相信來生嗎?」安德烈公爵重複地說,但是皮埃爾不讓他有時間來回答,他把他重複這句話看成是否定的表示,況且他知道安德烈公爵以前就有無神論的見解。

「您說您沒法看見地球上的真與善的王國,我也未曾看見它,如果把我們的生命看成是一切的終極,那是沒法看見它的。在-地-球-上,正是在這個地球上(皮埃爾指著田野)沒有真理——一切都是虛偽與邪惡,但是在宇宙中,在整個宇宙中卻有真理的王國,現在我們是地球的兒女,就永恆而論,我們是整個宇宙的兒女。難道我心中感覺不到,我是這個龐大的和諧的整體的一部分嗎?難道我感覺不到我是在這體現上帝的無數多的生物中(您可以隨心所欲,認為上帝是至高無上的力量),從最低階生物轉變為最高階生物中間的一個環節,一個梯級嗎?如果我看見,清楚地看見植物向人演變的這個階梯,為什麼我還要假定這個階梯從我處忽然中斷,而不是通向更遠更遠的地方呢?我覺得,就像宇宙間沒有什麼會消逝一樣,我不僅現在不會消失,而且在過去和未來也是永遠存在的。我覺得,除我而外,神靈存在於我的上空,真理存在於這個宇宙之中。」

「是的,這就是赫爾德1的學說,」安德烈公爵說,「可是,我的心肝,不是這個能使我信服,而是生與死,這就是使我信服的事實。你看見一個你認為可貴的、與你聯絡在一起的人,你在他面前犯有過錯,希望能夠證實自己無罪(安德烈公爵的嗓音顫抖了一下,把臉轉過去),這個人忽然感到痛苦,遭受折磨,不再存在了……為什麼?得不到答案,這是不可能的!我深信,答案是存在的……就是這件事才使我信服,就是這件事使我信服了。」安德烈公爵說——

1約翰-戈特弗裡德-赫爾德(1714~1803),18世紀德意志資產階級啟蒙運動時期的一大思想家。

「是啊,是啊,」皮埃爾說,「難道這不就是我所說的麼?」

「不,我只是說,使我相信來生之必要性的,不是論據,而是如下的例項,當你和某人手牽手在生活領域裡前進時,這個人忽然在那裡消失了,在烏有之地消失了,而你自己卻在這深淵前面停步了,然後你朝那裡張望。我於是望了一眼……」

「啊,那又怎麼樣呢?您是否知道有一個那裡,有某人存在?那裡就是來生,某人就是上帝。」

安德烈公爵沒有去回答。四輪馬車和馬匹早已登上了彼岸,把馬套上車了,夕陽已經西沉了一半,薄暮的寒氣襲來,擺渡口上的水窪覆蓋著點綴有星星的薄冰,使僕人、馬車伕、渡船伕覺得驚奇的是,皮埃爾和安德烈還站在渡船上聊天。

「假如有上帝,有來生,那麼就會有真理和美德,人的至高無上的幸福乃在於竭力追求真理和美德。要活下去,要愛,要有信仰,」皮埃爾說,「我們不僅是今天在這一小片土地上生活,而且曾經生活過,將來要永恆地在那裡,在一切領域裡(他指指天上)生活。」

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撐著渡船的欄杆,棲在那裡,傾聽皮埃爾講話,目不轉睛地望著一輪夕陽的紅光映照在泛出河岸的湛藍的水面。皮埃爾沉默不言。四下裡一片寂然。渡船早已靠岸了,只有波浪拍打著船底,發出微弱的響聲。安德烈公爵彷彿覺得,水浪的拍擊聲正在附和皮埃爾說話:「老實說,你相信這一點吧。」

安德烈公爵嘆了一口氣,用童稚的、溫柔的、閃閃發亮的目光望了望皮埃爾的通紅的面孔,他情緒激昂,但在那首屈一指的朋友面前還是覺得羞怯。

「是啊,惟願是這樣!」他說,「我們上岸去坐車吧。」安德烈公爵補充地說,於是他走下船來,向皮埃爾指給他看的天空掃了一眼,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後,他頭一次看見他躺在奧斯特利茨戰場上所看見的那個永恆的高高的天空,那種在他心中沉睡已久的美好的情思,忽然欣喜地、青春洋溢地在他心靈中復甦。一當安德烈公爵又進入他所習慣的生活環境,這種感情就消逝了,但是他知道,他不善於發揮的這種感情還儲存在他心中。對於安德烈公爵來說,與皮埃爾的會面標誌著一個時代,從表面看來他雖然過著原來的生活,但是在他的內心世界,新生活已從這個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