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節

「這就是喜劇的第一幕。不消說,以後幾幕越來越有趣和可笑了。元帥離開後,敵人在我們眼前出現,不得不展開戰鬥。布克斯格夫登按職位是總司令,但是貝尼格森將軍持有不同的意見,而且他和他的一軍人正處於敵軍的視線範圍內,他想借此機會打一仗。他於是打了一仗。這就是被認為贏得一次偉大勝利的普圖斯克戰役,但是依我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您知道,我們文職人員有一種解決會戰勝負問題的不良習慣。凡是在戰後退下來的人,就是吃了敗仗的人,這就是我們要說的話,據此看來,普圖斯克之戰,我們是打輸了。一言以蔽之,我們在戰後撤退,但同時又派遣信使向彼得堡告捷,而且貝尼格森將軍在指揮軍隊方面不把權柄讓給布克斯格夫登將軍,他指望從彼得堡獲得總司令頭銜,俄國朝廷以此表示感謝他所獲得的勝利。在領導空缺期間,我們發動了一系列很奇特的有趣的機動戰。我們的計劃不再是它似乎應有的那樣——避開或進攻敵軍,而只是避開布克斯格夫登將軍,論職位高低他應當是我們的首長。我們正集中全副精力來追求這個目的,甚至在我們橫渡沒有淺灘的河面時燒燬橋樑,其目的也是要我們自己擺脫敵人,此刻我們的敵人不是波拿巴,而是布克斯格夫登。

因為我們採取了一次旨在拯救我們、排斥布克斯格夫登的機動,所以布克斯格夫登將軍幾乎遭到擁有優勢兵力的敵軍的襲擊和俘獲。布克斯格夫登追過來,我們就跑開。他剛剛渡河到了河這邊,我們又渡河到了河那邊。最後我們的敵人布克斯格夫登不肯放過我們,並且發動一次進攻。這時雙方進行對話,想消除誤會。兩個將軍火冒三丈,幾乎要鬧到兩個總司令決鬥的地步。幸而在此緊急關頭,那個將普圖斯克大捷的訊息送至彼得堡的信使已返回原地,給我們帶來總司令委任狀,於是頭號敵人布克斯格夫登被挫敗了。我們此刻可以考慮第二號敵人——波拿巴。但是正在這個時候,第三號敵人——信奉正教的軍人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他們大聲疾呼,要麵包、牛肉、麵包幹、乾草、燕麥,——隨便什麼都要啊!

商店都是空蕩蕩的,道路難以通行。信奉正教的軍人開始搶劫,這場搶劫到達駭人的程度,就連上次戰役也不能使您產生一點同樣的觀念。有半數兵團組成自由幫會,腳跡遍佈各地,極盡燒殺之能事。居民已淪為赤貧,病人充斥於醫院,到處在鬧饑荒。那些掠奪兵甚至有兩次襲擊大本營,總司令只得帶領一管士兵把他們趕走。在一次這樣的襲擊中,他們奪走了我的一隻空箱籠和一件長罩衫。國王意欲授權各師師長就地槍決掠奪兵,但是我很擔心,這樣勢必迫使一半軍隊去槍斃另一半軍

隊。」1——

1這封信是用法文寫的。

開初安德烈公爵只是用兩隻肉眼睛念信,但是後來他念到的內涵不由地越來越使他發生興趣(儘管他曉得比利賓的話只有幾分可信)。他讀到此處,把信揉皺,扔開了。使他生氣的不是他在信中唸到的內容,而是他覺得陌生的當地的生活可能會使他焦慮不安。他閉上眼睛,用手揩了揩額頭,彷彿在驅散他對他念到的內容的任何興趣,他傾聽兒童室裡發生的什麼事情。忽然他彷彿覺得門後有什麼奇怪的聲音。他覺得非常害怕,他害怕當他念信的時候,嬰孩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踮起腳尖,走到兒童室門前,把門開啟了。

當他走進來的時候,他望見保姆帶著惶恐的神態藏著什麼不讓他瞧見,公爵小姐瑪麗亞已經不在小床旁邊了。

「我的親人,」他彷彿覺得從後面傳來公爵小姐瑪利亞絕望的耳語聲。這是在長期失眠和心緒不安之後常有的現象,他感到一種無緣無故的恐懼向他襲來,他忽然想到,這嬰孩死了。他覺得好像他的所見所聞證實了他的恐懼是有緣由的。

「一切都完了。」他想了想,他那額角上冒出了一陣冷汗。他張皇失措地走到小床前,心裡相信,他將會發現那是一張空床,保姆把死去了的嬰孩藏起來了。他開啟簾子,他那驚恐的散光眼睛很久都沒有找到孩子。他終於看見他了,紅臉蛋的男孩四仰八叉地橫臥在小床上,他把頭低低地放在枕頭下面,在夢中吧嗒有聲,逐一地掀動嘴唇,均勻地呼吸。

安德烈公爵看見了男孩,非常快活,他還覺得他好像失去了他似的。正像他妹妹教他那樣,他俯下身去,用嘴唇試試嬰孩是不是還在發燒。細嫩的額角是溼潤的,他用手摸了一下頭,連頭髮也是溼的,這孩子冒出一身大汗了。他不僅沒有死,而且很明顯,疾病的極期過去了,他在復原了。安德烈公爵很想把這個無能為力的小生物抱起來,揉一揉,緊緊地偎在自己懷裡,但是他不敢這樣做。他在他身前站著,注視他的頭和在被子底下顯露出輪廓的小手和小腳。從他旁邊傳來沙沙的響聲,他覺得小床的帳子下面露出了一個影子。他沒有環顧四周,只是看著嬰孩的面孔,仍然傾聽他的均勻的呼吸。那個黑影是公爵小姐瑪麗亞,她悄悄地走到小床前,撩起帳子,又隨手把它放下來。安德烈公爵沒有回頭看看,就知道是她,於是向她伸出手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出汗了。」安德烈公爵說。

「我到你身邊來,就是要向你說出這句話的。」

嬰孩在夢中稍微動了一動,流露出笑容,用額頭擦了一下枕頭。

安德烈公爵看了看妹妹。公爵小姐瑪麗亞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噙滿著幸福的眼淚,在光線暗淡的帳子裡面顯得異常明亮了。公爵小姐瑪麗亞向哥哥探過身子,吻了吻他,略微碰了一下小床的帳子。他們互相威嚇了一下,在光線暗淡的帳子裡面站了一陣子,好像不願意離開這個小世界,他們三個人在這裡彷彿與整個世界隔絕了。安德烈公爵的頭髮碰著細紗帳子,給弄得蓬亂不堪,頭一個從床邊走開,「是的,這是現在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他嘆一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