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他們倆接連兩夜沒有睡覺,照料著發燒的男孩。這幾個晝夜他們不信任自己的家庭醫生,等候著派人進城去請來的醫生,他們一會兒採用這種藥,一會兒採用那種藥。他們由於不眠而疲憊不堪,膽戰心驚,彼此把痛苦推在對方身上,彼此非難,吵起來了。

「彼德魯沙帶來公爵的公文。」女僕低聲地說。安德烈公爵走出去。

「那兒怎麼啦!」他氣忿地說,聽了父親發出的口頭命令,拿起遞給他的公文封套和一封父親的信,回到兒童室去了。

「怎麼啦?」安德烈公爵問道。

「還是那個樣子,請看在上帝份上,等等吧。卡爾-伊萬內奇總是這麼說:睡眠最可貴。」公爵小姐瑪麗亞嘆息著,放低嗓門說。

安德烈公爵走到小孩跟前,摸了摸他。他還在發燒。

「您和您的卡爾-伊萬內奇都滾開吧!」他拿起一隻滴滿藥水的高腳杯,又向面前走來了。

「安德烈,用不著啦!」公爵小姐瑪麗亞說。

可是他兇狠地、同時苦惱地對著她現出陰鬱的神色,拿著高腳杯向孩子彎下腰來。

「可是我想這樣做,」他說,「喂,我請求你,讓他把藥喝下去。」

公爵小姐瑪麗亞聳聳肩,但是順從地拿起一隻高腳杯,把保姆叫來,開始讓小孩喝藥。這孩子哭喊起來,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安德烈公爵蹙起額角,雙手抱著頭,走出房門,在隔壁房裡的沙發上坐下來。

他手裡還拿著幾封信。他機械地拆開信來看。老公爵在那藍色的紙上用粗而長的字型,有幾處還用略語符號,書寫如後:

「若非謊言與虛構,我刻正通過信使獲得一則極大喜訊。貝尼格森在普魯士——艾勞大捷,彷彿已徹底戰敗波拿巴。彼得堡上上下下都在狂歡。獎賞源源不斷送往軍中。貝尼格森雖系德意志人,予亦祝賀之。某個自稱為漢德里科夫的科爾切瓦區首長,不瞭解他做什麼,補充人員暨食糧至今尚未一一交清。你瞬即疾馳前去,並且告知,於一周之內準備就緒,否則即以斬首論處。我尚且獲得彼堅卡的(彼得的小名)來函,言及他曾參與普魯士——艾勞戰役,——誠然與事實相符。如果確無一人干預不宜干預的事情,那末德意志人亦可殲滅波拿巴。據聞波拿巴潰亂不堪,正在倉皇逃命中。你酌情立即馳往科爾切瓦執行使命!」

安德烈公爵嘆一口氣,拆開另一個封套。這是比利賓寄來的一封用蠅頭小字寫滿兩小頁的信。他沒有看這封信,把它折起來,又看了他父親寫的信,信的末尾有一句這樣的話:

「馳往科爾切瓦,執行使命!」

「不,請您原諒,小孩還沒有復原,現在我不能離開他。」他走到門邊,想了想,朝兒童室瞥了一眼。公爵小姐瑪麗亞還站在床前,輕輕地搖著小孩讓他安睡。

「是啊,他究竟寫了什麼討厭的話?」安德烈公爵想起他父親信中的內容。「是啊,正是在我不服兵役的時候,我軍打敗了波拿巴。是啊,是啊,他還在開我的玩笑……得啦,隨便怎麼樣……」於是他開始念比利賓的法文信。他念著,有一半沒有看懂,他念信只是為了要自己不再去想他太長久地、異常痛苦地想起的事情,即使有一分鐘不想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