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當時認為宗教是非正義的,所以沒有信奉宗教。」皮埃爾說話的聲音很低,以致修辭班教師聽不清楚,於是問他說什麼,「我曾是一個無神論者。」皮埃爾回答。
「您尋求真理是為了在生活中遵循真理的規律,因此,您就得尋求智慧和高尚品德,是這樣嗎?」修辭班教師沉默半晌之後說。
「是啊,是啊。」皮埃爾承認他的話沒有錯。
修辭班教師咳嗽了幾聲,清清嗓子,把兩隻戴著手套的手交叉在胸前,開始說話。
「現在我應當向您坦白說出我們共濟會的主旨,」他說,「如果這個宗旨符合您的目的,那末您加入我們共濟會才對您有益。人類的任何力量都不能推翻我們共濟會賴以建立的根基,我會的首要宗旨和根基乃在於儲存並向後裔傳授某種重要的玄理……從亙古,甚至從宇宙中的第一個人一直傳給我們,人類的命運也許以這一玄理為轉移。但因這一玄理具備有這樣的特性,以致任何人都不能認識它,應用它,除非他長期地、勤奮地淨化自己,努力修身養性,即使如此,亦非人人都能期待火速獲致此一玄理。因此,我們具備有第二目的,此一目的乃在於,藉助於那些費盡心力以探求這一玄理的社會人士所傳授給我們的方法,儘可能地訓練我們的會員,糾正他們的內心,淨化和啟迪他們的理智,從而導致他們具備領悟這一玄理的能力。第三,在淨化和改造我們的會員時,我們還要千方百計地改造全人類,在我們的會員中給全人類樹立虔誠和美德的典範,從而竭盡全力去反對那種把持世界的邪惡。您考慮考慮這一點,等一下我再來看您。」他說完這句話,便從房裡走出去了。
「反對那種把持世界的邪惡……」皮埃爾重複地說,他腦海中想象到未來他在這個領域的活動。他也想象到那些像他自己兩週以前那樣的人們,他在內心中向他們道出了教訓的話。他想象到那些他以言行給予幫助的有缺點的不幸的人們,他想象到那些壓迫者,他從他們手上把受害者拯救出來。修辭班教師所列舉的三大目的中,拯救全人類這個最終目的,皮埃爾覺得特別親切。修辭班教師提到的一條重要玄理雖然引起他的好奇心,但是他不認為這是本質的東西,第二個目的:淨化和改造自己,使他不太感興趣,因為他在這時分高興地感到自己完全糾正了從前的惡習,只要全心全意去行善就行。
隔了半小時,修辭班教師回來了,向求道者傳達與所羅門神殿的階梯總數相符的七條高尚品德。這七條高尚品德就是:(一)-謙-虛,保守共濟會的機密;(二)-服-從本會的上級;(三)品行端正;(四)愛人類;(五)勇敢;(六)慷慨;
(七)愛獻身。
「-第-七-條,」修辭班教師說,「要時常想到獻身,極力地設法使您自己覺得死亡不再是可怕的敵人,而是朋友……它能把您由於修行而遭受折磨的靈魂從災難深重的生活中解脫出來,把它領進天主賞賜的安息的場所。」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皮埃爾想,修辭班教師說完這些話後就走開了,讓他獨自思考一番。「一定是這樣的,但是我還太脆弱,我喜愛自己的生活,我只是現在才略微領悟到生活的意義。」皮埃爾扳著指頭想起了其餘五條高尚品德,他心裡覺得:-勇-敢、-慷-慨、-品-行-端-正、-愛-人-類、特別是-服-從,他甚至以為,服從並不是高尚品德,而是幸福。(他感到非常高興的是,他現在能夠擺脫恣意妄為的缺點,並且使他自己的意志服從於洞悉無可懷疑的真理的人們。)皮埃爾忘記了第七條高尚品德,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修辭班教師第三次回來得更快,他問皮埃爾,他的志向是否仍舊不變,對他要求的一切,他是否堅決服從。
「我準備貢獻一切。」皮埃爾說。
「我還應當告訴您,」修辭班教師說,「我們共濟會不僅是憑藉言語,而且還憑藉別的方法來傳授自己的教理,這些手段比口頭講解對於真誠地尋求智慧和美德的人也許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如果您的心是很誠摯的,那麼您所看見的這座富麗堂皇的大房子裡的陳設,就比語言更有力地能向您的心靈說明一切。在今後接受您入共濟會的過程中,您也許會親眼看到這類說明問題的方式。我們共濟會模仿古代會社藉助於象形符號揭示教理。」修辭班教師說,「象形符號是一種不受制於情感的事物名稱,它本身包函類似象徵的效能。」
皮埃爾十分清楚地知道,「象形符號」指的是什麼,但是他不敢說話。他沉默地傾聽修辭班教師講解,他憑各種跡象預感到考驗就要開始了。
「如果您堅定不移,那末我就要開始引導您了,」修辭班教師走到皮埃爾近旁時說道,「我請您向我交出全部貴重的物品以示慷慨。」
「可是我身邊沒有什麼東西。」皮埃爾說,他以為要他交出他所擁有的一切。
「交出您隨身帶著的東西:懷錶、金錢、戒指……」
皮埃爾連忙掏出錢包、懷錶,好大一陣子都沒法從那胖乎乎的指頭上取下訂婚戒指。當他做完這件事,共濟會員說道:
「我請您脫下衣服以示服從,」皮埃爾遵從修辭班教師的指示脫下燕尾服、坎肩和左腳穿的皮靴。共濟會員掀開他的左胸前的襯衣,彎下身子,把他的左褲腿捲到膝蓋以上的部位。皮埃爾想連忙脫下右腳穿的皮靴,捲起褲腿,以免讓陌生人苦費這份勁兒,但是共濟會員對他說,這沒有必要,他於是把左腳穿的便鞋遞給他了。皮埃爾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兒童似的害羞、疑惑和自嘲的微笑。皮埃爾垂下雙手,叉開兩腿,在修辭班教師這位師兄面前站著,聽候他作出新的吩咐。
「最後,我請您向我坦白地說出您的主要嗜好,藉以表示心胸坦蕩。」他說。
「我的嗜好呀!-從-前我的嗜好多極了。」皮埃爾說。
「您說出那種最能使您在通往美德的道路上搖擺不定的嗜好。」共濟會員說。
皮埃爾沉默半晌,思索著要說什麼話。
「酗酒?飲食無度?遊手好閒?懶惰?急躁?憤恨?女人?」他一面列舉他自己的缺點,一面在心裡加以衡量,不知道哪一點是主要缺點。
「女人,」皮埃爾用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嗓音說。共濟會員聽見這一聲回答後,他一動不動,沒有開口說什麼。最後他移動腳步,走到皮埃爾面前,拿起擺在桌上的手絹,又把他的眼睛蒙起來。
「我最後一次把話對您說:要將全部注意力移向您自己身上,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是在情慾之中,而是在自己內心尋找無上幸福。無上幸福的源泉不在外方,而在我們的內心……」
皮埃爾已經感覺到這種無上幸福的清泉,而今他的心靈中充滿著欣喜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