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極度緊張,用那明亮的眼睛瞅著共濟會員的面孔,聽他說下去,沒有打斷他的話,也不問什麼,而是誠心地相信這個陌生人對他說的話。他是否相信共濟會員言談中合乎情理的論據,或者像兒童一樣相信共濟會員發言的語調、堅強信念和熱忱、相信嗓音的顫抖有時幾乎會打斷共濟會員的發言,或者相信老年人這對由於信仰而變得衰老的閃閃發亮的眼睛,或者相信從共濟會員整個內心世界中閃耀出光輝的那種沉著和堅定以及對自己使命的認識;與皮埃爾的頹喪和失望相比照,共濟會員的這些特點使皮埃爾大為驚訝,他誠心地希望確立自己的信念,而且也這樣做了,他體會到一種安泰、更新和復活的快感。
「上帝不是靠智慧所能理解的,而是要在生活中去理解。」
共濟會員說。
「我不明白,」皮埃爾說,他恐懼地感覺到自己心中升起了疑團。他害怕對話人的模糊不清的、難以令人信服的論據,他害怕不相信他,「我不明白,」他說道,「人類的智慧怎麼不能領悟您所說的知識。」
共濟會員流露出慈父般的溫順的微笑。
「至高的智慧和真理彷彿是我們要吸收的最清潔的水分,」他說,「我是否能把這種清潔的水分裝進不清潔的器皿,再來評論它的潔淨呢?只有從內心洗滌我自己,才能使吸收的水分達到某種潔淨的程度。」
「是啊,是啊,正是這樣!」皮埃爾高興地說。
「至高的智慧的根基不光是理性,也不是理性知識所劃分的世俗的物理學、歷史學、化學及其他。至高的智慧是獨一無二的。至高智慧包含有一門科學,即是包羅永珍的科學、解釋整個宇宙和人類在宇宙中所佔地位的科學。為了給自己灌輸這門科學,就必須洗淨和重新整理人的內心,因此在汲取知識之前,務必要有所信仰,對自己加以改造。為了達到這種目的,我們的靈魂中容納了所謂良心的上帝之光。」
「對,對。」皮埃爾承認他說的話是對的。
「請你用精神的眼睛望望自己的內心,問問你自己,你是否滿意自己?你單憑智慧獲得了什麼成就?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閣下,您非常年輕、您非常富有、您非常聰明而且有學問。您憑賜予您的這些財富做出了什麼事業?您是否滿意自己和您自己的生活?」
「不,我仇恨自己的生活。」皮埃爾皺著眉頭說。
「你仇恨生活,那末你就改變它吧,你淨化自己吧,在你淨化的時候,你就會認識智慧。閣下,您看看自己的生活吧。您是怎樣過活的?在狂歡暴飲和淫逸的生活中,您向社會得到一切,卻未為它作出任何貢獻。您得到了財富。您是怎樣花掉的?您為他人作了什麼?您是否為幾萬奴隸著想?您是否在智力和體力上幫了他們的忙?並沒有。您享用他們的勞動,過著淫蕩的生活。您就是幹了這種勾當。您是否已經選擇了一個服務地點,在那裡您可以給他人帶來好處?並沒有。您是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您後來結婚了,閣下,承擔了教導年輕婦女的責任,您究竟做了什麼呢?您沒有幫助她尋找真理的道路,卻使她陷入虛偽和不幸的深淵。有個人侮辱您,您竟然把他打死,您說您不知道上帝,您仇視自己的生活。閣下,這裡頭沒有什麼不易於瞭解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之後,共濟會員好像由於不停地談天,談得太久,談疲倦了,他又把胳膊肘支撐在沙發背上,合攏了眼睛。皮埃爾注視這個老年人的很嚴肅的、一動不動的、幾乎露出死色的面孔,他的嘴唇不出聲地顫動著。他想這樣說:是的,這是令人厭惡的、淫蕩的、閒逸的生活,——他不敢打破沉默。
共濟會員老態龍鍾地、嗓子嘶啞地咳嗽幾聲,清清喉嚨,又向僕人喊了一聲。
「驛馬怎麼樣了?」他不看皮埃爾一眼,便問道。
「牽來了驛馬,」僕人回答,「您不再休息嗎?」
「不,去吩咐駕馬。」
「他難道真要離開了,不把話說完,也沒有答應幫助我,就把我一人留在這兒嗎?」皮埃爾一面想道,一面站起來,低下頭,有時候看看共濟會員,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是的,我未曾想到這一點,但是我過著令人蔑視的淫蕩的生活,不過我不喜歡這種生活,也不希望有這種生活。」皮埃爾想道,「這個人知道真理,只要他樂意,他是會向我揭示真理的。」皮埃爾想說這句話,但是不敢把它說給共濟會員聽。過路客人用那老年人習慣做事的手收拾好東西,扣上皮襖。他做完這幾件事以後就向別祖霍夫轉過臉去,用那冷淡的恭敬的口吻對他說:
「閣下,請問您現在到哪裡去?」
「我?……我到彼得堡去,」皮埃爾用童稚的不堅定的嗓音回答。「我對您表示感謝。我在各方面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您不要以為我很壞。我誠心地希望做一個您希望我做的那樣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獲得任何人的幫助……其實,首先要說的是,我本人在各方面都有過錯。您幫助我吧,您教教我吧,說不定,我將是……」皮埃爾不能繼續說下去,他從鼻子裡發出喘息聲,轉過身去。
「只有上帝才會助人,」他說,「但是閣下,上帝賜予您的,卻是我們共濟會有權賜予的幫助。您到彼得堡去,把這樣東西交給維拉爾斯基伯爵(他掏出一個公文夾,在一大張四摺紙上寫了幾個字)。請允許我給您一個忠告。到達首都後,初時要閉門幽居,檢討自己,不宜走上從前的生活道路。然後祝您一路福星,事業成功……閣下。」他發覺他的僕人走進房裡以後,說了這句話。
皮埃爾從驛站長的旅客登記簿上獲悉,這個過路客人就是奧西普-阿列克謝耶維奇-巴茲傑耶夫。巴茲傑耶夫早在諾維科夫時期就是最聞名的共濟會員和馬工派神秘教徒。他走後過了很久,皮埃爾並沒有就寢,也沒有去要換乘的馬匹,就在驛站上的房間裡踱來踱去,回想(他自己耽於淫逸的往事,並且懷著革新的喜悅,想象到那個他認為愜意的、安樂的、無瑕可剔的、注重德行的未來。他彷彿覺得,他之所以行為不端,只是因為他偶爾忘卻做一個道德高尚的人是多麼優秀罷了。他的心靈中不再殘存有以前那種懷疑的印跡了。他堅信,人們在通往美德的途中,以互相扶持為目的而和衷共濟是切實可行的,他想象中的共濟會就是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