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皮埃爾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奪回那張紙。

「您……您……這個惡棍!……我向您提出決鬥。」他說道,推開椅子,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就在他做這件事並說這些話的那一瞬間,他覺得他妻子犯罪的問題,近日以來一直折磨他,現在已經確信無疑地、徹底地解決了。他痛恨她,永遠和她斷絕關係了。雖然傑尼索夫要求羅斯托夫不要干預這件事,但是羅斯托夫同意充當多洛霍夫決鬥的證人,酒會結束後他和別祖霍夫決鬥的證人涅斯維茨基商談了決鬥的條件。皮埃爾回家去了,羅斯托夫和多洛霍夫、傑尼索夫想聽茨岡人和歌手唱歌,於是在俱樂部坐到深夜。

「那末,明天在索科爾尼克森林會面吧。」多洛霍夫在俱樂部臺階上和羅斯托夫告別時說道。

「你心情安寧嗎?」羅斯托夫問道。

多洛霍夫停步了。

「你要明白,我用三言兩語來把決鬥的全部秘密如實地說給你聽。如果你要去決鬥,寫下遺囑,並且向父母寫幾封溫情的信,如果你以為你會被人打死,那末,你就是個傻瓜,你真要完蛋;若是你很堅定,儘可能迅速而且準確地把他殺掉,那就會平安無事。我們有個科斯特羅馬的獵狗熊的人多次對我說過:那個人說,怎麼能不怕狗熊呢?可是一看見狗熊,就不再害怕它了,只希望它不要跑掉才好!嗬,我也是這樣的。

ademain,moncher!1」——

1法語:我親愛的,明天見。

次日,上午八點鐘,皮埃爾和涅斯維茨基來到了索科爾尼克森林中,並且在那裡發現多洛霍夫、傑尼索夫和羅斯托夫。皮埃爾露出那副樣子,就像某人凝神思索著一些與即將發生的事情根本不相干的問題。他那深陷的臉孔變黃了。看來他一夜沒有睡覺。他心不在焉地環顧四方,好像耀眼的陽光把他照射得蹙起了額角。他只是凝神地思索著兩個問題:他的妻子有罪,經過不眠之夜他絲毫不懷疑這個問題了;再則是多洛霍夫無罪,因為他沒有任何緣由去顧全異己者的榮譽。「我若是處在他的地位,大概我也會幹出同樣的事來,」皮埃爾想道,「甚至我真會幹出同樣的事來;為什麼要決鬥,為什麼要殘殺?要不就是我把他殺掉,要不就是他射中我的頭部、胳膊肘、膝蓋。他想從這兒走掉、跑掉、到什麼地方去躲蔽起來。但是正當他腦海中出現這種想法時,他裝出一副特別鎮靜、漫不經心的樣子,他這副樣子引起旁觀者肅然起敬,他於是問:「時間快到了?準備好了吧?」

一切都準備停妥,馬刀都插在雪地裡,標緻著雙方相遇的界線,手槍裝上子彈了。涅斯維茨基走到皮埃爾面前。

「伯爵,如果我在這個重要的時刻,非常重要的時刻,不把全部實情告訴您,我就沒有履行自己的職責,我就會辜負了您挑選我當決鬥見證人所給予我的信任和榮譽!」他用膽怯的嗓音說。「我認為決鬥這件事沒有充分的理由,不值得為決鬥而流血……您做得不對,您未免太急躁了……」

「是啊,糊塗透了……」皮埃爾說。

「那麼就讓我轉達您的歉意吧,我相信我們的敵手是會同意接受您的道歉的,」涅斯維茨基說(就像其他參與此事的人一樣,也像所有參與此類事情的人一樣,還不相信,這件事已經弄到非決鬥不可的地步),「伯爵,您知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總比把事情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要高尚得多。任何一方都不會受到委屈。請允許我去舉行談判吧……」

「不,有什麼可說的!」皮埃爾說,「橫豎一樣……準備好了嗎?」他補充說。「您只要說給我聽,向哪裡走去,向哪裡射擊?」他說,臉上流露著不自然的溫順的微笑。他拿起手槍,開始問清楚使用扳機的方法,因為他直至此時還沒有拿過手槍,這一點他是不想承認的,「啊,對了,就是這樣開槍的,我知道,我只是忘了。」他說道。

「沒有任何道歉的必要,根本沒有必要。」多洛霍夫對傑尼索夫說,儘管傑尼索夫也試圖講和,也走到規定的地點。

決鬥的地點選擇在距離那停放雪橇的大路約莫八十步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小松林空地,近日來天氣轉暖,開始融化的殘雪覆蓋著松林空地。兩個敵手站在距離四十步左右的松林空地的兩邊。決鬥者的證人們用步子量出距離,從他們站的地方,直至距離十步遠拖著涅斯維茨基和傑尼索夫的兩柄馬刀表示界線的地方,在很潮溼的深深的積雪上留下了腳印。冰雪繼續不斷地消融,霧氣不停地上升,四十步以外什麼也望不清楚。莫約過了三分鐘,一切都準備好了,但是他們還是遲遲沒有開始。眾人都默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