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尼古連卡,起床吧!」房門口又傳來娜塔莎的說話聲。

「我馬上起來!」

這時候彼佳在第一個房間裡看見了幾柄馬刀,就急忙拿了起來,他感到異常高興,平常孩子們看見威武的長兄時也有同樣的感受,他開啟房門,竟然忘記姐姐們在看見脫光衣服的男人時會覺得有失體統呢。

「這是你的馬刀嗎?」他喊道。少女們躲到一邊去。傑尼索夫睜大了一雙驚恐的眼睛,把他自己的毛茸茸的腳藏進被窩裡,他看著同事的眼色,求他幫個忙。門開啟了,把彼佳放進來了,門又合上了。門後可以聽見一陣笑聲。

「尼古連卡,穿上長罩衫出來吧。」傳來娜塔莎的說話聲。

「這是你的馬刀嗎?」彼佳問道,「要不然,這柄是您的?」他露出低三下四而且恭敬的神情向面目黧黑的大鬍子傑尼索夫說。

羅斯托夫趕快穿起皮靴,披上長罩衫,走出去了。娜塔莎穿上一隻帶有馬刺的皮靴,又把腳伸進另一隻皮靴中。當他走出去的時候,索尼婭正在轉圈子,剛剛想鼓起連衣裙行個屈膝禮。這兩個女人穿著同樣的天藍色的新連衣裙,都顯得嬌嫩,面露紅暈,十分高興。索尼婭跑開了,娜塔莎挽著哥哥的手,把他領到擺滿沙發的休息室,二人開始聊天了。他們來不及互相詢問和回答千萬個只有他們二人才關心的瑣碎問題。娜塔莎聽見他說的和她說的每一句話都露出笑意,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他們說的話滑稽可笑,而是因為她心中覺得高興,她禁不住樂得放聲大笑了。

「啊,多麼美妙,太美妙了!」對她聽到的一切,她都附帶這麼說。羅斯托夫感覺到,在熱烈的撫愛之光的影響下,一年半以後頭一次在他的心中和臉上流露著自從他走出家門後未曾流露的童稚的微笑。

「不,聽聽吧,」她說道,「你現在完全是個男人麼?你是我的哥哥,使我感到無比高興,」她摸了摸他的鬍髭,「我很想知道,你們男子漢是怎麼樣的?是不是都像我們這個樣子呢?不是一樣嗎?」

「索尼婭幹嘛跑掉了?」羅斯托夫問道。

「是的,說來話長了!你跟索尼婭交談稱呼‘你’還是稱呼‘您’?」

「看情形。」羅斯托夫說。

「請你稱呼她‘您’,以後告訴你。」

「這是怎麼回事?」

「喏,我現在就來說給你聽。你曉得,索尼婭是我的朋友,是那樣一個摯友,我為她寧可燒傷自己的胳膊。請你看看,」她捲起細紗布袖筒,讓他看看她那瘦長而柔軟的小手臂上,即是在肩膀以下,比肘彎高得多的部位上的一塊紅印(這個部位常被舞會服裝遮蔽著)。

「我燒傷這個地方,是為著向她證明我的愛心。就是把那直尺擱在火上燒紅,向這個部位一按!」

在從前作過教室的房間裡,羅斯托夫坐在扶手帶有彈簧墊的沙發上,兩眼望著娜塔莎的極為活潑的明眸,他又進入了他自己家庭的兒童世界,這個世界除他而外對任何人都毫無意義,而他覺得這是人生的最佳享受,至於藉助直尺烙傷手臂藉以表明愛心一事,他也覺得不無好處。他明白這一點並不因此而感到驚奇。

「那又怎樣呢?只有這些麼?」他問道。

「嘿,我們都很和睦,都很和睦!用直尺烙傷手臂,這要什麼緊,雖是愚蠢的事情,但是我們永遠是朋友。她一愛上什麼人,就會愛上一輩子;可是我不明白這一點,我就立刻置之腦後了。」

「那怎樣呢?」

「是啊,她這樣愛我,也愛你。」娜塔莎忽然漲紅了臉,「你還記得,離別之前……她說,要你忘記這一切……她說:我永遠愛他,但願他自由安樂。要知道,真是太妙了,太高尚了!對嗎?太高尚了?對嗎?」娜塔莎這麼嚴肅而且激動地詢問他,由此可見,她從前訴說這番話時她眼睛裡噙滿著淚水。羅斯托夫陷入沉思了。

「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收回自己的諾言,」他說,「以後也不會這樣做的,索尼婭長得這樣美麗,什麼樣的蠢人想要放棄自己的幸福呢?」

「不,不,」娜塔莎喊道,「這件事我和她已經談過了。我們知道你會說出這番話。但是不能這樣做,你要明白,假如你要這麼說——認為你自己受到諾言的束縛,那麼就好像她是存心說出這番話的。由此可見,你畢竟是迫不得已才娶她為妻的,那就完全不像話了。」

羅斯托夫看見,這一切都是他們別具心裁構想出來的。索尼婭昨天就憑她的姿色使他驚倒。今天瞥見她之後,他覺得她更漂亮了。顯然她是個狂熱地愛他的(對於這一點他毫不懷疑)年方十六歲的富有迷力的姑娘。幹嘛他現在能不愛她,甚至於能不娶她,羅斯托夫這樣想,但是……但是……現在還有多少其他樂事和活動啊!「是的,她們構想得多麼美妙。」

他思忖了一下,「仍然要做個自由人。」

「啊,太美妙了。」他說,「我們以後再談吧。啊,看見你我多麼高興!」他補充一句話。

「嗯,你為什麼沒有在鮑里斯面前變節呢?」哥哥問道。

「這是愚蠢的事啊!」娜塔莎含著笑意喊道,「無論是他,還是什麼人,我既不考慮,也不想知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你要怎麼樣呢?」

「我嗎?」娜塔莎再問一遍,幸福的微笑使她容光煥發。

「你看見迪波爾了麼?」

「沒有。」

「你見過聞名的舞蹈家迪波爾麼?那你就沒法弄明白。你看,我是這麼跳的。」娜塔莎像跳舞那樣撩起裙子,把雙臂蜷曲成圓形,跑開幾步,轉過來,身體騰空躍起,兩腳互相拍擊,踮著腳尖兒走了幾步。

「瞧,我不是站住了麼?」她說,但是她踮著腳尖站不穩了。「你看我就是這樣跳的!我永遠不嫁給任何人,我要當個舞蹈家。不過我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羅斯托夫嗓音洪亮地、歡快地哈哈大笑,致使隔壁房裡的傑尼索夫忌妒起來,娜塔莎忍耐不住了,於是和他一塊放聲大笑。

「不,你看妙不妙?」她總是這樣說。

「很妙。你已經不願嫁給鮑里斯吧?」

娜塔莎漲紅了臉。

「我不願意嫁給任何人。當我看見他時,我要對他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原來是這樣!」羅斯托夫說道。

「是呀,這全是廢話,」娜塔莎繼續說些沒意思的話,「怎麼,傑尼索夫是個好人吧?」她問道。

「他是個好人。」

「嗯,再見,去穿衣服吧。傑尼索夫,他是個可怕的人?」

「為什麼可怕呢?」尼古拉問,「不,瓦西卡是個很好的人。」

「你把他叫做瓦西卡嗎?……真奇怪。怎麼,他挺好嗎?」

「挺好。」

「喂,快點來喝茶。大夥兒一塊喝茶。」

娜塔莎就像舞蹈家一樣,踮起腳尖兒從房間裡走過來,她面露笑容,只有年方十五歲的幸福的少女才是這樣笑容可掬的。羅斯托夫在客廳裡遇見索尼婭後,他的臉漲得通紅了。他不知道怎樣對待她。昨天在會面的歡天喜地的第一瞬間他們互相接吻了,但是今天他們覺得這樣做是不行的,他覺得母親、姐妹們,大家都帶著疑惑的目光注視著他,等待他用什麼方式對待她。他吻了一下她的手,對她稱謂「您」——「索尼婭」。但是他們的目光相遇之後,卻互相稱謂「你」,目光溫存地接吻。她藉助目光請求他原諒,因為她敢於通過使者娜塔莎向他提及他的承諾,並且感謝他的眷戀。他也用目光感謝她,因為她同意他所提出的個人自由的建議,並且說,無論情況怎麼樣,他將永遠地愛她,不能不愛她。

「可是這多麼古怪,」薇拉選擇大家沉默的時刻說,「索尼婭和尼古連卡現在如同陌生人,會面時稱呼‘您’。」薇拉的評論有如她所有的評論,都是合乎情理的,可是也正如她的大部分評論一樣,大家聽來都覺得很不自在,不僅索尼婭、尼古拉和娜塔莎,而且連老伯爵夫人也像個少女一樣漲紅了臉,因為她害怕兒子去愛索尼婭,會使他失去名門望族的配偶。羅斯托夫感到驚奇的是,傑尼索夫穿著一身新制服,塗了髮油,噴了香水,就像上陣似的,穿著得十分考究,他擺出這個樣子,在客廳裡出現了,他對女士和男子都獻殷勤,以致羅斯托夫怎麼也沒料到他竟有這副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