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這一仗也打敗了,至於向右翼釋出命令的事情,我要向國王請示什麼呢?不對,我根本就不應該走到國王面前去,不應該破壞他的沉思狀態。我與其遇見他那憂鬱的目光,聽見他那厲聲的責備,我毋寧千死而不顧。羅斯托夫拿定了主意,懷著憂悒和絕望的心情走開了,但仍不斷地回頭望著那位躊躇不前的國王。
當羅斯托夫前思後想,悲傷地離開國王的時候,上尉馮-托爾無意中走到那個地方,看見了國王,他徑直地向他跟前走去,替他效勞,幫助他徒步越過水溝。國王想休息片刻,他覺得身體欠適,於是坐在蘋果樹下,托爾在他身邊停步了。羅斯托夫懷著妒嫉和懊悔的心情從遠處看見,馮-托爾心情激動地對國王說了很久的話,國王顯然大哭了一場,他用一隻手捂住眼睛,握了握托爾的手。
「我原來也可以處在他的地位啊!」羅斯托夫暗自思量,好不容易他才忍住了他對國王的遭遇深表同情的眼淚,他完全失望地繼續向前走,他不知道現在要往何處去,目的何在。
他那絕望的心情之所以更加強烈,是因為他覺得,他本身的軟弱是他痛苦的原因。
他原來可以……不僅僅可以,而且應該走到國王跟前去。這是他向國王表示忠誠的唯一的機會。可是他沒有利用這個機會……「我幹了什麼事啊?」他想了想。他於是撥轉馬頭,朝他看見皇帝的那個地方跑回去了,可是在水溝對面,現已空無人影了。只有一輛輛四輪馬車和輕便馬車在路上行駛著。羅斯托夫從一個帶篷馬車車伕那裡打聽到,庫圖佐夫的司令部駐紮在輜重車隊駛去的那個離這裡不遠的村子裡。羅斯托夫跟在車隊後面走去了。
庫圖佐夫的調馬師牽著幾匹披著馬被的戰馬在羅斯托夫前面走。一輛大板車跟在調馬師後面駛行,一個老僕人頭戴寬邊帽、身穿短皮襖、長著一雙羅圈腿尾隨於車後。
「季特,季特啊!」調馬師說道。
「幹嘛?」老頭兒心不在焉地答道。
「季特!去打小麥吧。」
「噯,傻瓜,呸!」老頭兒怒氣衝衝地吐了一口唾沫,說道。沉默地走了半晌,又同樣地開起玩笑來了。
下午四點多鐘,各個據點都打了敗仗。一百多門大炮均已落入法軍手中。
普熱貝舍夫斯基及其兵團已經放下武器。其他縱隊的傷亡人數將近一半,潰不成軍,混作一團地退卻了。
朗熱隆和多赫圖羅夫的殘餘部隊,在奧格斯特村的池塘附近和堤岸上,人群混雜地擠來擠去。
下午五點多鐘,只有奧格斯特堤壩附近才能聽見劇烈的炮聲,法國官兵在普拉茨高地的側坡上佈置了許多炮隊,向撤退的我軍鳴炮射擊。
後衛部隊的多赫圖羅夫和其他人,聚集了幾個營的官兵,正在回擊那些跟蹤追逐我軍的法國騎兵。暮色開始降臨了。多少年來磨坊主老頭戴著尖頂帽,持著釣魚杆,坐在這條狹窄的奧格斯特堤岸上安閒地釣魚,他的孫子捲起襯衣的袖口,把手伸進罈子裡逐一地翻轉掙扎著的銀光閃閃的鮮魚;多少年來,摩拉維亞人頭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藍色短上裝,坐在滿載小麥的雙套馬車上,沿著這條堤岸安閒地駛行,這些人身上粘滿了麵粉,趕著裝滿白麵的大車又沿著這條堤岸駛去,——而今在這條狹窄的堤岸上,那些由於死亡的恐懼而變得面目可憎的人們在載貨大車和大炮之間、馬蹄之下和車輪之間擠擠擦擦地走動,互相踐踏,直至死亡,他們踩在行將死去的人們身上往前走,互相殘殺,僅僅是為著走完幾步後也同樣被人擊斃。
每隔十秒鐘就有一顆炮彈擠壓著空氣,發出隆隆的響聲,或者有顆手榴彈在這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殺死那些站在附近的人,把鮮血濺在他們身上。多洛霍夫的一隻手負了傷,他帶著十個自己連隊計程車兵步行著(他已經晉升為軍官),他的團長騎在馬上,這些人就代表了全團的殘部。四周的人群蜂擁而來,把他們捲走,排擠到堤壩前面,停止前進了,因為前面有匹馬倒在大炮下面,一群人正在把它拖出來。還有一顆炮彈擊斃了他們後面的人,另一顆落在前面,竟把鮮血濺在多洛霍夫身上。一群人絕望地向前靠攏,蜷縮在一起,移動了幾步,又停止下來。
「走完這一百步,想必就能得救;再站兩分鐘,想必會喪命。」每個人都是這樣想的。
多洛霍夫站在一群人中間,向堤壩邊上直衝過去,打倒了兩個士兵,他奔跑到池塘的滑溜溜的冰面上。
「轉個彎!」地在腳底下噼啪作響的冰上蹦蹦跳跳時喊道,「轉個彎!」地向著大炮喊道,「冰經得住!……」
他站在冰上,冰經住了,但是塌陷了一點,而且發出噼啪的響聲,快要迸裂了。顯然,它不僅在大炮底下或是人群的腳下,甚至在他一個人的腳下都會陷下去。人們注視著他,蜷縮在岸邊,還不敢走下去。團長騎著戰馬停在堤岸前面,面對多洛霍夫舉起手,張開口。驟然間有顆炮彈在人群的上方低低地飛來,發出一陣呼嘯聲,人們個個都彎下腰去。有樣什麼東西撲通一聲落到潮溼的地方,那位將軍和他的戰馬一同倒在血泊裡。誰也沒有朝將軍瞥上一眼,誰也沒有想到把他扶起來。
「走到冰上去!沿著冰面走去!走吧!轉向一旁吧!還是沒有聽見呀!走吧!」一枚炮彈擊中將軍後,可以聽見無數人在叫喊,他們自己並不知道在喊叫什麼,為什麼喊叫。
最後一排大炮中有一門登上了堤岸,拐了個彎,開到冰上去了。一群群士兵開始從堤岸上跑到冰凍的池塘裡去。那些在前面行走計程車兵中,有一人的腳下的冰塊破裂了,一條腿落進水裡,他原想站穩身子,但卻陷入了齊腰深的水中。幾個站在他附近計程車兵趑趄不前了,炮車的馭手勒住了馬,但是從後面還可以聽見一片吶喊聲:「走到冰上去,幹嘛站住,走啊,走啊!」人群中也傳來可怕的喊聲。那些站在大炮周圍計程車兵向戰馬揮動著手臂,鞭打著馬匹,叫它們拐彎,向前推進。那些馬兒都離開堤岸,起步了。原先經得住步兵踐踏的冰面塌陷了一大塊,沿著冰面行走的四十來個人,有的前傾,有的後仰,互相推擠地落入水中,快要淹死了。
一顆顆炮彈仍然發出均勻的嘯聲,撲通撲通地落在冰上、水中,不斷地落在擠滿堤壩、池塘和池岸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