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您因此以為,他軟弱無力嗎?」朗熱隆說道。

「他充其量只有四萬軍隊。」魏羅特爾說,他面露微笑,巫婆向醫生指示醫療方法時醫生也會露出同樣的微笑。

「在這種場合,只要他等待我們的進攻,他就要一命嗚呼。」朗熱隆露出含蓄的譏諷的微笑說,又回頭望著離他最近的米洛拉多維奇,求他證實他的觀點的正確。

但是,這時候米洛拉多維奇顯然不太去考慮將軍們辯論的事情。

「mafoi.」1他說道,「明天我們在戰場上見分曉。」——

1法語:真的。

魏羅特爾又面露冷笑,這表明,遇到來自俄國將軍們提出的異議,證實那不僅他本人極為相信,而且二位皇帝陛下也都相信的事情,使他覺得荒謬可笑而且古怪。

「敵人熄滅了燈火,敵營中傳來不斷的喧譁,」他說,「這意味著什麼?也許敵人漸漸走遠了,我們不得不擔心這一點,也許敵人正在改變陣地(他冷冷一笑)。但是那使敵人佔領了圖拉斯陣地,只不過會使我們擺脫許多麻煩的事情,各種詳細的指示仍舊可以原封不動。」

「究竟怎麼樣?……」安德烈公爵老早就在等待時機,藉以表白自己的疑慮,他說道。

庫圖佐夫睡醒了,他吃力地咳了幾聲清清嗓子,並向將軍們環視一週。

「先生們,明天,甚至是今天(因為已經十二點多了)的進軍部署不能變動,」他說道,「你們都聽過了,我們大家都要履行我們的天職。而在作戰前……(他沉默片刻)沒有比睡好一覺更重要的事了。」

他做出微微欠身的樣子。將軍們鞠了一躬,都離開了。已經是更殘漏盡。安德烈公爵走出去了。

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安德烈公爵未能發表意見的軍事會議給他留下了模糊不清而又令人不安的印象。是誰說得對:是多爾戈魯科夫和魏羅特爾呢,還是庫圖佐夫、朗熱隆和其他不贊成進攻計劃的人呢,他不知道。「難道庫圖佐夫不能向國王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嗎?難道不能有其他方式嗎?難道因為朝廷和個人的意圖而要幾萬人和我——去冒生命危險嗎?」他想道。

「是的,十之八九,明天會被打死的。」他想了想。一想到死亡,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系列的回憶:久遠的往事的回憶,內心隱秘的回憶;他回憶他和父親、妻子最後的告別,他回憶他和她初戀的時光,回憶起她的妊娠,他很憐憫她和他自己,他於是處於神經有幾分過敏和激動不安的狀態中,從他和涅斯維茨基暫時居住的木房中走出來,在屋子前面踱來踱去。

夜間大霧彌天,月牙兒神秘莫測地穿過霧靄閃閃發光。

「是啊,明天,明天!」他心中想道。「對我來說,明天也許一切都完了,這一切回憶再也不會浮現出來,這一切回憶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大概就是在明天,甚至,一定就在明天,這一點我預感到了,我總算遇到機會,藉以表現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象到一場戰鬥,戰鬥中軍隊的死亡、兵力集中在一個點上的戰鬥、全體長官的倉皇失措。他終於想到那個幸福的時刻、那個他長久地期待的土倫之戰。他把自己的意見堅定而明確地告訴庫圖佐夫、魏羅特爾和二位皇帝。大家都對他的見解的正確感到驚訝,但是誰也不著手執行,他於是帶領一個團、一個師,講定條件,任何人不得干預他的號令,他領導一師人前往決戰的地點,獨自一人贏得勝利。而死亡和苦難呢?另一種心聲這樣說。但是安德烈公爵對這種心聲沒有作出回答,他繼續想象他的戰功。他一個人來擬訂下一次的作戰部署。他在庫圖佐夫部下獲得軍內值勤官的稱號,可是一切事務由他一人承擔。他獨自一人贏得下次戰役的勝利。庫圖佐夫被撤掉,由他來接受委任……那以後怎麼樣呢?又有一個心聲說,那以後呢,如果在這之前你十次都未負傷,未陣亡,或未受人欺騙,那以後怎麼樣呢?「那以後……」安德烈公爵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我不想知道,也無法知道,設若我有這種心願,我希望獲得光榮,希望成為一個知名人士,成為一個備受愛戴的人士,我懷有這個心願,唯一的心願,我為這一心願而生,要知道,我並無過錯。是啊,為這一心願而生!我永遠不向任何人說出這番話,我的天啊!如果除開光榮、仁愛而外,我一無所愛,那我應該怎麼辦呢。死亡、創傷、家庭的喪失,我覺得毫不足畏。許多人——父親、妹妹、妻子,最親愛的人,無論我覺得他們多麼可愛,多麼可親,但在追求榮譽、取勝於人的時刻,為博得不認識的,以後也不認識的人對我的愛戴,為博得這些人的愛戴,無論這看來多麼可怕,多麼不尋常,我也要立刻把他們一個個全都割捨。」他在傾聽庫圖佐夫門外的說話聲時思考了一下。庫圖佐夫的門戶外面可以聽見收拾行裝的勤務兵的說話聲。馬車伕大概在逗弄庫圖佐夫的老伙伕,安德烈公爵認識他,他叫作季特;這時只聽見馬車伕一人的說話聲:「季特,季特呢?」

「嗯。」這個老人回答。

「季特,去打小麥吧。」這個詼諧的人說道。

「呸,見鬼去吧。」可以聽見被勤務兵和僕役們的哈哈大笑聲掩蓋的說話聲。

「我仍舊喜愛,而且只是愛惜我對一切人的勝利,愛惜這種神秘的威力和榮譽,因為它正縈繞在我上方的霧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