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2法語:陛下,是後備隊啊。

國王走到羅斯托夫附近的地方,停止腳步了。亞歷山大的氣色比三天前檢閱時更加好看。這張面孔煥發著歡樂的青春的光輝,這種純潔無瑕的青春的光輝使人想起一個年方十四歲的兒童愛玩愛鬧的樣子,而這畢竟還是一個莊嚴的皇帝的面孔。皇帝的眼睛偶而打量騎兵連,他的目光和羅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充其量凝視了兩秒鐘。國王是否明瞭羅斯托夫的心態(羅斯托夫覺得他明瞭一切),但他用那蔚藍色的眼睛朝羅斯托夫的面孔看了兩秒鐘左右(他的眼睛流露出溫柔的光輝)。後來他忽然揚起雙眉,用左腿猛然踢了一下戰馬,向前賓士起來。

年青的皇帝按捺不住,他很想參加戰鬥,不顧廷臣的一再進諫,十二點鐘離開了他所殿後的第三縱隊,向後衛部隊疾馳而去。在幾名副官尚未追上驃騎兵之際,他們便帶著戰鬥順利結束的訊息來迎接國王。

這次僅僅俘獲一個法軍騎兵連的戰役,被認為是擊潰法軍的一次輝煌的勝利,因此國君和全軍,尤其是在戰場上的硝煙尚未消散的時候,都深信法軍敗北,不得不撤退。國王走過之後幾分鐘內,他們要求保羅格勒兵團的騎兵營向前推進。在維紹——德意志的小市鎮,羅斯托夫又一次看見國王。國王到達前,市鎮廣場上發生過相當猛烈的對射,那裡躺著幾具來不及運走的屍體和幾個傷兵。國王被一群文武侍從簇擁著,他騎著一匹和閱兵時所騎的不同的英國式的棗紅色母馬,他側著身子,用那優美的姿勢執著單目眼鏡,把它舉到眼前,不停地望著那個匍匐於地、未戴高筒軍帽、頭上鮮血淋漓計程車兵。這個傷兵非常邋遢、粗野、可惡,他置身於國王附近,這使羅斯托夫深感委屈。羅斯托夫看見國王的微微向前彎下的肩頭顫慄了一下,彷彿打了個寒噤,看見他的左腳開始痙攣地用馬刺刺著馬的肋部,這匹受了訓練的戰馬冷淡地東張西望,它呆在原地不動。一名副官下了馬,攙扶起這個士兵,把他放在他面前的擔架上,士兵呻吟起來了。

「靜一點,靜一點,難道不能安靜一點麼?」國王看起來比這個行將就木計程車兵更難受,於是騎馬走開了。

羅斯托夫看見國王的眼睛裡噙滿著淚水,並聽見他在走開的時候,用法國話對恰爾托里日斯基說:

「戰爭是一件多麼可怖的事啊,多麼可怖的事啊!quelleter-riblechosequelaguerre!」1——

1法語:戰爭是一件多麼可怖的事啊。

一天之內,敵方的散兵線在不劇烈的對射時向我方讓步,因此,我方的前衛部隊就在維紹市前面紮營。國王向前衛部隊表示謝意,並且答應授獎,給每人都發兩份伏特加酒。這時分人人覺得比前夕更加開心,營火發出噼啪的響聲,傳來士兵的歌聲。傑尼索夫這天夜裡慶祝他被提升為少校軍官,羅斯托夫已經喝得相當多了,酒宴結束時他為祝賀國王(而不是皇帝陛下)健康而乾杯,這和正式宴會上大家的說法有所不同,他說道,「為祝賀仁慈、偉大、令人讚賞的國王健康而乾杯,我們為他的健康而乾杯,為我軍必勝法軍必敗而乾杯!」

「既然我們從前打過仗,」他說,「而且沒有放走法國佬,正像申格拉本市郊之戰那樣。國王正在前面督陣,眼前會出現什麼局面呢?我們都去捐軀,高興地為他而捐軀。先生們,對嗎?也許我不要這樣說,我喝得太多了,不過我有這種感覺,你們也有這種感覺。為亞歷山大一世的健康乾杯!烏拉!」

「烏拉!」可以聽見軍官們的熱情洋溢的叫喊聲。

年老的騎兵大尉基爾斯堅熱情洋溢地叫喊,比二十歲的羅斯托夫的喊聲聽起來更加誠摯。

軍官們喝完了酒,打碎了酒杯,基爾斯堅斟滿另外幾杯酒,他只穿著一件襯衣、一條緊腿馬褲,手上捧著酒杯,向士兵的篝火前面走去,裝出一副莊重的姿勢,揮揮手,他的臉上長著長長的斑白的鬍髭,從一件敞開的襯衣裡面露出潔白的胸脯,在篝火的照耀下停住了。

「夥伴們,為皇帝陛下的健康,為戰勝敵人而乾杯,烏拉!」

他用地那豪壯的老年驃騎兵的男中音喊道。

驃騎兵們都聚集起來,一齊用洪亮的喊聲回報。

夜深時大家都已經四散了,傑尼索夫用一隻短短的手拍了拍他的愛友羅斯托夫的肩膀。

「征途上沒人可愛,他就愛上沙皇了。」他說。

「朋友,我相信,我相信,我有同感,表示讚許……」

「不,你不明白!」

羅斯托夫站立起來,向前走去,在篝火之間徘徊遊蕩,他心裡想到,如能為國王捐軀,不是在拯救國王時(他不敢想到這件事),而乾脆在國王眼前獻身,那該是何等幸福。他的確愛上了沙皇,珍視俄國武裝力量的光榮,珍視未來的凱旋的希望。在奧斯特利茨戰役前的那些值得紀念的日子裡,不僅他一人體驗到這種感情,俄國軍隊中十分之九的軍人都愛上他們自己的沙皇,珍視俄國武裝力量的光榮,儘管沒有達到那樣狂熱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