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節

「一封什麼介紹信,我要它有什麼用!」

「這封信怎麼會沒有用呢?」鮑里斯一邊拾起信來,一邊念著署名,他說道。「這封信對你很有用處。」

「我並不需要什麼,我不去當任何人的副官。」

「究竟為什麼?」鮑里斯問道。

「奴才般的差事啊!」

「我看,你還是這樣一個幻想家。」鮑里斯搖搖頭,說道。

「你還是這樣一個外交家。可是問題不在於此……你怎麼?」羅斯托夫問道。

「是的,正像你看見的這樣。直到現在一切都蠻好,可是,說實在的,我很想當個副官,不想老呆在前線。」

「為什麼?」

「既然在服兵役,就要儘可能爭個錦繡前程,飛黃騰達,目的正在於此。」

「是啊,原來是這樣!」羅斯托夫說道,看起來,他正在想著別的什麼。

他懷著疑惑的心情,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朋友,顯然他在枉費心機地尋找某個問題的解答。

加夫裡洛老頭把酒帶來了。

「現在要不要派人去把阿爾方斯-卡爾雷奇喊來?1」鮑里斯說道,「他和你一塊兒喝酒,我不能喝了。」——

1阿爾方斯-卡爾雷奇是貝格的名字和父稱。

「派人去喊他,派人去喊他。這個德國鬼子怎麼樣?」羅斯托夫面露輕蔑的微笑,說道。

「他是個挺好、挺好的人,既正派而又令人喜愛。」鮑里斯說道。

羅斯托夫又一次目不轉睛地望望鮑里斯,嘆了一口氣。貝格回來了,三名軍官同飲一瓶酒時興致勃勃地交談起來。這兩名近衛軍軍人把他們出征的情形講給羅斯托夫聽,講到他們在俄國、波蘭,在國外受到殷勤的招待,講到他們的指揮官——大公的言行,講到他仁慈而又急躁的趣聞。當話題沒有涉及貝格本人時,他像平時一樣默不作聲,可是一提及大公忿怒的趣聞,他就高高興興地談到他在加利西亞和大公談過一次話,那時候大公巡視各兵團,看見軍人行為不軌因而暴怒起來。他面露愉快的笑意時講到大公大發雷霆,騎馬走到他跟前,大聲喊道:「阿爾瑙特人1!」(這是皇太子忿怒時愛用的口頭禪)他於是傳喚連長——

1土耳其人把阿爾巴尼亞人稱為阿爾瑙特人。

「伯爵,我什麼也不怕,信不信,因為我知道我是對的。伯爵,你要知道,我可以毫不誇口地說,我把兵團的命令背得滾瓜爛熟,我把操典也背得滾瓜爛熟,就像背‘我們在天上的父’似的。因此,伯爵,我在全連中是沒有什麼過失的。我覺得問心無愧。我來報到了,(貝格欠起身子,惟妙惟肖地行舉手禮。是的,難以表現出更加恭敬和得意的樣子了。)正如常言所說的,他在呵斥我,呵斥呀,呵斥呀,正如常言所說的,呵斥得狗血噴頭,還說‘阿爾瑙特人’,還說‘鬼傢伙’,還說‘放逐到西伯利亞’。」貝格面露誠摯的笑容,說道。「我知道,我是對的,所以我默不作聲,伯爵,難道不是這樣嗎?第二天在命令中沒有提到這件事,這就是沉著的真諦所在!伯爵,就是這樣。」貝格說道,一面點燃菸斗,一面吐出菸圈來。

「是的,真是妙極了。」羅斯托夫微露笑容,說道。

但是鮑里斯發現羅斯托夫想嘲笑貝格了,於是巧妙地引開話頭。他請求羅斯托夫述說他是在什麼地方、怎樣負傷的,這就使羅斯托夫覺得愉快,他開始講話,在講的時候他的精神顯得越來越振奮。他向他們講到申格拉本之戰,完全像那些參加戰鬥的人平常講到戰鬥的情況那樣,即是說,他們講到的都是他們希望發生的事件,都是他們從別的講述人那裡聽來的事件,都是講得娓娓動聽的但全非真實的事件。羅斯托夫是一個老老實實的青年,他無論怎樣都不會存心說謊話。他開始講的時候,力求講得恰如其分,可是情不自禁地、不知不覺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說起假話來。這些聽眾和他自己一樣多次聽過沖鋒陷陣的故事,對何謂衝鋒陷陣一事已構成一定的概念,他們正等著要聽這樣的故事,如果對這些聽眾述說真實情況,他們就會不相信他講的話,或則更糟的是,他們會以為羅斯托夫的過失在於,他沒有遇到講述騎兵衝鋒陷陣的人通常遇到的情況。他不能這樣簡單地講給他們聽,講什麼個個騎兵縱馬飛奔,他跌下馬來,扭傷了手臂,使盡全力地跑進森林,躲避法國人。而且,他想把發生的情況全都講出來,那就非得剋制自己不可,只宜敘述當時發生的事情的梗概。敘述真情實況是很困難的,真有這種本領的年輕人寥寥無幾。他們指望能聽到這樣的故事:他忘我地赴湯蹈火,就像在烈火中燃燒,就像一陣暴風襲擊敵人的方陣,他殺入腹地,左一刀右一刀砍殺敵人,軍刀已經飽嘗人肉的滋味,他精疲力竭,從戰馬上摔下來,等等。他把這一切講給他們聽了。

講到半中間,正當地說「你不能設想,在衝鋒陷陣時你竟會體驗到一種多麼奇怪的瘋狂的感覺」的時候,鮑里斯所等候的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走進房裡來了。安德烈公爵喜歡庇護青年,別人向他求情使他感到榮幸。他對昨天那個善於使他喜悅的鮑里斯懷有好感,想滿足這個青年的心願。庫圖佐夫委派他隨帶公文去見皇太子,他順路去看這個年輕人,希望和他單獨會面。他走進房裡來,看見一名正在敘述作戰中建立奇績的集團軍直屬驃騎兵(安德烈公爵不能容忍這種人),他向鮑里斯露出和藹的笑容,皺起眉頭,眯縫起眼睛,望了望羅斯托夫,微微地鞠躬行禮,倦怠而遲緩地坐到沙發上。他碰見一群討厭的人,心裡很不高興。羅斯托夫明白這一點,於是漲紅了臉。但他覺得滿不在乎,因為這是一個陌生人,可是他朝鮑里斯瞥了一眼,看見鮑里斯好像替他這個集團軍直屬驃騎兵難為情似的。雖然安德烈公爵的腔調含有譏諷意味,令人厭惡,雖然羅斯托夫持有作戰部隊的觀點,一向瞧不起司令部裡的芝麻副官(這個走進來的人顯然屬於這一流),羅斯托夫卻感到侷促不安,漲紅了臉,沉默不言了。鮑里斯探問司令部裡有什麼訊息,是否可於便中打聽到我們擬訂的軍事計劃。

「他們想必要向前推進。」博爾孔斯基答道,很明顯,他不願在旁人面前多說話。

貝格趁此機會十分恭敬地詢問,他們會不會正像傳聞所說的那樣,要把雙倍的飼料發給各連的連長?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他不能評論這樣重大的國家法令,貝格於是很高興地哈哈大笑。

「關於您的那樁事,」安德烈公爵又把臉轉向鮑里斯說道,「我們以後再說,」他回頭望望羅斯托夫。「檢閱完畢後請您到我這兒來,我們能夠辦到的樣樣都辦到。」

他朝屋裡掃了一眼,就把臉兒轉向羅斯托夫,羅斯托夫那副不可克服的稚氣的窘態變為忿怒,他簡直不屑去理會,他說:

「您好像談過申格拉本之戰,是嗎?您到過那裡吧?」

「我到過那裡。」羅斯托夫氣忿地說道,彷彿通過這句話來侮辱這個副官。

博爾孔斯基發現驃騎兵的窘態,覺得非常可笑。他略帶輕蔑的樣子,微微一笑。

「是啊,現在編造了許多有關這次戰役的故事。」

「是的,有許多故事!」羅斯托夫高聲地說道,忽然間用那變得瘋狂的眼睛時而盯著鮑里斯,時而盯著博爾孔斯基,「是的,有許多故事,不過我們的故事統統是那樣一些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的人的故事,我們的故事是有分量的,而不是那些無所事事、竟獲獎勵的司令部裡的花花公子的故事。」

「您認為我屬於那種人,是嗎?」安德烈公爵心平氣和地特別愉快地微笑著說道。

這時一種奇異的忿怒的感覺隨同他對此人的鎮靜的尊重在羅斯托夫的心靈中融合起來了。

「我所說的不是您,」他說道,「我不知道您這個人,老實說,我不想知道您這個人。總之,我所說的就是司令部的人員。」

「不過我得告訴您,」安德烈公爵帶著恬靜而威嚴的嗓音打斷他的話。「您想侮辱我,我願意表示贊同。只要您對您自己不太尊重,侮辱我一事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您得承認,在這件事上,時間和地點都選得很不適宜。最近幾天內,我們不得不舉行一次更為嚴重的大決鬥,此外,德魯別茨科伊(鮑里斯的姓氏)說到,他是您的老相識,可惜我的面孔使您厭惡,這根本不是他的過失。不過,」他在站立時說道,「您知道我的姓氏,您也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我。可是,您不要忘記,」他補充地說,「我認為,無論是您,還是我都沒有受人欺侮,我是個比您年紀更大的人,所以我勸您放棄這件事。好吧,星期五檢閱完畢以後,我來等您。德魯別茨科伊,再見吧。」安德烈公爵說了一句收尾的話,對兩個人行了一鞠躬禮,就走出去了。

只是在他走出去以後,羅斯托夫才想到他要向他回答什麼話。因為他忘了說出這句話,所以他更加惱怒了。羅斯托夫立刻吩咐僕人備馬,冷淡地向鮑里斯告辭之後,便回到自己的住宅去了。他明日是否到大本營去向這個出洋相的副官挑戰,抑或是真的放棄這件事?這個問題使他一路上感到苦惱。他時而忿恨地想到,他會多麼高興地看見這個身材矮小的體力衰弱而驕傲的人在他的手槍之下露出惶恐的神態,他時而驚訝地感覺到,在他所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什麼人會像這個他非常仇視的小小副官那樣使他多麼希望和他結為知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