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嗯,好,好。」

他伸出手來,阿爾帕特奇吻吻他的手,之後他走進了書齋。

傍晚,瓦西里公爵到了。車伕和堂倌們在大道上(大路被稱為大道)迎接他。他們在故意撒上雪花的路上大喊大叫地把他的馬車和雪橇拉到耳房前面。

他們撥給瓦西里公爵和阿納託利兩個單獨的房間。

阿納託利脫下無袖上衣,雙手叉腰坐在桌前,面露微笑,瞪著他那雙好看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心不在焉地凝視著桌子的一角。他把他的一輩子視為某人不知為什麼應該給他安排的無休無止的縱情作樂。他也是這樣看待他對這個兇狠的老頭子和很有錢的醜陋的女繼承人的走訪的。照他的推測,這一切都會導致順利的極為有趣的結局。「既然她很富有,幹嘛不娶她為妻?這決不會造成障礙。」阿納託利想道。

他颳了臉,照老習慣細心而講究地給自己身上灑香水,帶著他那生來如此的和善和洋洋自得的神態,高高地昂著漂亮的頭,走進父親的住房。兩個老僕人給瓦西里公爵穿衣裳,在他身旁忙碌地幹活。他興致勃勃地向四周環顧,向走進來的兒子愉快地點點頭,彷彿在說:「是的,我所需要的正是你這副樣子!」

「爸爸,不,真的,她很醜陋嗎?啊?」他用法國話問道,好像繼續在談旅行時不止一次地談過的話題。

「夠了,甭再說蠢話!主要的是,對老公爵要極力表示尊敬,言行要慎重。」

「如果他開口罵人,我就走開,」阿納託利說道。「這些老頭子我不能容忍。啊?」

「你要記住,對你來說,一切以此為轉移。」

這時,女僕居住的房裡不僅獲悉大臣偕同兒子光臨的訊息,而且對他們二人的外貌描述得詳詳細細。公爵小姐瑪麗亞一人坐在自己房裡,枉然地試圖克制自己內心的激動。

「他們幹嘛要寫信,麗莎幹嘛要對我談到這件事呢?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她一面照鏡子,一面自言自語地說。「我怎麼走到客廳裡去呢?如果我真的喜歡他,我此刻也不能獨個兒和他在一塊啦。」一想到父親的目光,就使她膽寒。

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從侍女瑪莎那裡接獲各種有用的情報,談到某個面頰緋紅、眉毛烏黑的美男子就是大臣的兒子,他父親拖著兩腿費勁地登上階梯,而他竟像一隻蒼鷹,一舉步就登上三級梯子,跟在他身後走去,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從走廊裡就聽見他們興致勃勃的談話聲,獲得這些情報後,就走進公爵小姐的房間。

「ilssontarrivés,marie,1您知道嗎?」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步履維艱,搖晃著她那大肚子,身子沉甸甸地坐到安樂椅上——

1法語:瑪麗,他們到了。

她已經不穿早晨穿過的那件短上衣了,而是穿著一件挺好的連衣裙。她的頭部經過細心梳理,神采奕奕,但仍舊遮掩不住邋遢的毫無生氣的外貌。從她穿的這件在彼得堡交際場中常穿的服裝來看,更顯得難看多了。布里安小姐身上的服裝也不易覺察地改觀了,使她那美麗而鮮嫩的臉蛋平添上幾分魅力。

「ehbien,etvousrestezcommevousètes,chère

privncesse?」她說,「onvavenivannoncer,quecesmessieurssontausalon,ilfaudradescendre,etvousnefaitespasunpetitbrindétoilette!1」

矮小的公爵夫人從安樂椅上站立起來,按鈴呼喚侍女,急忙而又愉快地給公爵小姐瑪麗亞的衣著出點子,並且著手給她穿衣服。公爵小姐瑪麗亞覺得受委屈,有損她的自尊心,那個許配給她的未婚夫的來臨,弄得她心情激動,使她更受委屈的是,她的兩個女友預測這件事只能這樣辦,如果告訴她們說她為自己也為她們而感到羞愧的話,那就是說暴露了她自己的激動心情,如果拒絕她們給她穿著,勢必會導致長時間的取笑和聒絮。她面紅耳赤,一對美麗的眼睛變得無神了,臉上盡是紅斑,她帶著她臉上時常流露的犧牲者的難看的表情,受制於布里安小姐和麗莎。這兩個女人十分真誠地想使她變得漂亮。她長得非常醜陋,她們之中誰也不會產生和她爭妍鬥豔的念頭,因此她們是出自一片誠心,而且懷有女人們那種天真而堅定的信念,認為衣著可以使面容變得美麗,於是她們就著手給她穿上衣服。

「malonneamie2,說實話,不行,這件連衣裙不美觀,」麗莎說道,她從側面遠遠地望著公爵小姐,「你那裡有一件紫紅色的連衣裙,吩咐人拿來!好吧,要知道,也許這就能決定一生的命運。可是這件連衣裙顏色太淺,不美觀,不行,不美觀!」——

1法語:-,您怎麼還是穿著以前穿的那件衣服?馬上就有人來說話,他們走出來了。得到樓下去,您略微打扮一下也好啊。

2法語:我的朋友。

不是連衣裙不美觀,而是公爵小姐的臉盤和身材不美觀,可是布里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沒有覺察到這點。她們總是覺得,如果把一條天藍色的綢帶系在向上梳的頭髮上,並從棕色的連衣裙上披下一條天藍色的圍巾,等等,一切就會顯得美觀了。她們忘記,她那副驚恐的面孔和身體是無法改變的。所以,無論她們怎樣改變外表並且加以修飾,但是她的面孔仍然顯得難看,很不美觀。公爵小姐瑪麗亞溫順地聽從她們三番兩次地給她調換服裝,然後把頭髮往上梳平(這個髮式完全會改變並且影響她的臉型),披上一條天藍色的圍巾,穿上華麗的紫紅色的連衣裙,這時矮小的公爵夫人在她周圍繞了兩圈左右,用一隻小手弄平連衣裙上的皺褶,輕輕拽一拽圍巾,時而從那邊,時而從這邊側著頭看看。

「不,還是不行的,」她兩手舉起輕輕一拍,堅決地說。

「non,marie,décidémentcanevousvapas.jevousaimemieuxdansvotrepetiterobegrvisedetouslesjours.non,degrace,faitescelapourmoi。1卡佳,」她對侍女說。「你給公爵小姐把那件淺灰色的連衣裙拿來,布里安小姐,您再看看我怎麼安排這件事吧。」她帶著一個演員預感到歡樂而流露的微笑,說道——

1法語:瑪麗,不行,這件您穿來根本不合適。您穿您每日穿的那件淺灰色的連衣裙,我就更喜歡您了。請您為了我就這麼辦吧。

可是當卡佳把那件需要的連衣裙拿來的時候,公爵小姐瑪麗亞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鏡臺前面,端詳著自己的臉蛋,卡佳從鏡中望見,她的眼睛裡噙滿著淚水,她的嘴巴顫慄著,快要嚎啕大哭了。

「voyons,chèreprincesse,」布里安小姐說道。「encoreunpetiteffort.」1

矮小的公爵夫人從侍女手中取來連衣裙,向公爵小姐瑪麗亞面前走去。

「那樣不行,現在我們要打扮得既簡樸又好看。」她說道。

她的嗓音、布里安小姐的嗓音、還有那個因某事而發笑的卡佳的嗓音,匯合成類似鳥鳴的歡樂的呢喃聲。

「non,laissez-moi.」2公爵小姐說。

她的嗓音聽來如此嚴肅、令人難受,飛鳥的呢喃聲頓時停止了。她們望了望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眼睛噙滿著淚水,深思熟慮地,炯炯有神地、懇求地望著她們,她們心裡明白,繼續堅持非但無益,反而殘忍。

「aumoinschangezdecoiffure.」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jeuousdissais,」她把臉轉向布里安小姐,帶著責備的腔調說,「marieaunedecesfigures,auxquellesgenredecoffurenevapasdutout,maisdutout,dutout.changezdegrace.」3laissez-moi,laissez-moi,toutcam’estparfaitementégal.」4可以聽見勉強忍住眼淚的人回答的聲音——

1法語:唉,公爵小姐,再剋制一下自己吧。

2法語:不,請別管我好了。

3法語:「至少要改變髮式。我對您說過。」「這種髮式根本不適合瑪麗這一類人的臉型。請您改變髮式吧。」

4法語:別管我吧,我橫豎一樣。

布里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應當自己承認,公爵小姐瑪麗亞這副樣子很難看,較之平日更醜陋,可是已經太晚了。她臉上帶有她們所熟悉的那種獨立思考而又悲傷的表情不停地注視她們。這種表情並沒有使她們產生對公爵瑪麗亞小姐的畏懼心理。(她沒有使任何人產生這種感覺。)但是她們知道,一當她臉上帶有這種神態,她就會沉默不言,她一下定決心,就毫不動搖。

「vouschangerez,n’est-cepas?」1麗莎說道,當瑪麗亞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的時候,麗莎從房裡走出來了——

1法語:您準會換個髮式的,是不是?

公爵小姐瑪麗亞獨自一人留下來了。她沒有履行麗莎的意願,不僅沒有改變髮式,而且沒有對著鏡子瞧瞧自己。她軟弱無力地垂下眼簾和胳膊,默不作聲地坐著,暗自思量著。她腦海中想象到一個丈夫,一個強而有力的男人,一個居於高位、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的人士,他忽然把她帶進一個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腦海中想象到她懷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就是她昨日在乳媽的女兒那裡看見的那個模樣的孩子。丈夫在面前站著,溫柔地望著她和孩子。「可是我想得不對,這是不可能的,我的相貌太醜了。」她心中想道。

「請您去飲茶。公爵馬上要出來會客。」從門後可以聽見侍女的說話聲。

她清醒了,她對自己想到的事情大吃一驚。在下樓之前,她站立起來,走進供神像的禮拜室,她把視線集中在長明燈照耀的大型神像的黑臉膛上,把雙手交叉起來,在神像面前站立幾分鐘。公爵小姐瑪麗亞心頭充滿著痛楚的疑慮。她是否能夠享受愛情的歡樂,人世間愛慕男人的歡樂?瑪麗亞公爵小姐在產生結婚的念頭之際,她心中所想望的是家庭的幸福和兒女,但是主要的至為強烈的宿願,那就是人世間的愛情。她越是對旁人,甚至對她自己隱瞞感情,這種感情就越發強烈。「我的天啦,」她說道,「我怎麼能夠抑制我內心的這些魔鬼一般可怕的念頭?我怎麼能夠永遠拋棄這種壞主意?俾使我能心平氣和地實現你的意願?」她剛剛提出這個問題,上帝就在她心中作出了答覆:「別為自己希圖任何東西,用不著探求,用不著激動,更不宜嫉妒。對你來說,人們的未來和你的命運都不是應當知道的,為了不惜付出一切,你就得這樣話下去。如果上帝要考驗你對婚姻的責任心,你就得樂意去履行他的旨意。」公爵小姐瑪麗亞懷有這種安於現狀的思想(但仍舊指望她能夠實現她得到已被封禁的塵世愛情的宿願),她嘆了一口氣,在胸前畫了十字,就走下樓去。她既不考慮連衣裙,也不考慮髮式,更不考慮她怎樣走進門去,說些什麼話。因為沒有上帝的旨意,就連一根毛髮也不會從人的頭上掉下來,這一切比起上帝的預先裁定,究竟能夠意味著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