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mabonnehélène,ilfaut,quevoussoyezcharitablepourmapauvretante,quiauneadorationpourvous,allezluitenircompagniepour10minutes.1為了讓您不感到寂寞,這裡有個可愛的伯爵,他是樂意關照您的。」

美麗的女郎向姑母跟前走去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還把皮埃爾留在自己身邊,裝出那副樣子,好像她還要作出最後一次必要的囑咐似的。

「她多麼惹人喜歡,不是嗎?」她對皮埃爾說道,一面指著莊重地慢慢走開的美妙的女郎,「etquelletenue!2這樣年輕的姑娘善長於保持有分寸的態度!這是一種出自內心的表現!誰能佔有她,誰就會無比幸福。一個非交際場中的丈夫有了她無形中就會在上流社會佔有至為顯赫的地位。是不是?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見。」於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讓皮埃爾走開了——

1法語:我親愛的海倫,您要仁慈地對待我可憐的姑母吧,她是寵愛您的。您和她一塊呆上十來分鐘吧。

2法語:她的舉止多麼優雅啊!

皮埃爾十分真誠而且肯定地回答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有關海倫的行為方式問題。如果他曾經想到海倫,那他所想到的正是她的姿色、她在上流社會中那種十分寧靜、保持緘默自尊的本領。

姑母在一個角落裡接待了兩個年輕人,但是看起來她想隱瞞她對海倫的寵愛,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她想更多地流露她的驚恐的神態。她注視著她的侄女,彷彿心裡在問,她應當怎樣對付這幾個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離開他們的當兒,又用指頭摸摸皮埃爾的袖筒,說道:

「j’espére,quevousnedirezplusqu’ons’ennuiechezmoi.」1她望了海倫一眼——

1法語:我希望下次您不要再說,在我這兒覺得寂寞無聊。

海倫嫣然一笑,那樣子表示,她不容許任何人看見她而有不被勾魂的可能。姑母乾咳了幾聲,清清嗓子,吞下口水,用法國話發言,她看見海倫覺得很高興,之後把臉轉向皮埃爾,用同樣的言詞問寒問暖,流露著同樣的神色。在那枯燥無味、不能繼續下去的談話中間,海倫回頭望了望皮埃爾,對他微微一笑,這種微笑安然而嫵媚,她在人人面前都這樣笑容可掬。皮埃爾看慣了這種微笑,他認為微笑的含義甚微,因此他不予以注意。姑母這時分正在談論皮埃爾的亡父——別祖霍夫伯爵收集煙壺的事情,並且拿出自己的煙壺給大家瞧瞧。公爵小姐海倫要瞧瞧嵌在這個煙壺上面的姑父的畫像。

「這想必是維涅斯所創作的,’皮埃爾說道,同時提到著名的小型彩畫家的名字,他向桌前俯下身去,拿起鼻菸壺,繼續傾聽另外一張桌上的閒談。

他欠一欠身,想繞過去,可是姑母正從海倫背後把煙壺遞過來了。海倫向前彎下腰去讓開一下,面露微笑回頭看看。她和平素在晚會上那樣,穿著一件時髦的袒胸露背的連衣裙,皮埃爾向來認為她的胸部像大理石那樣又白又光滑,它現在離他的眼睛很近,所以他情不自禁地用他那對近視眼看清她那十分迷人的肩膀和頸項,並且離她的嘴唇很近,他只要略微彎下腰來,就會碰到他了。他聞到她的身軀的熱氣、香水味,聽到她上身動彈時束腰發出——的響聲。他所看見的不是和她那件連衣裙合成一體的大理石般的俊美,他所看見的和所體察到的是她那僅僅散以衣腋的身體的迷人的姿色,他既然看見這一層,就不能去看別的了,就像騙局已被查明,我們不能再上當了。

「您到現在還沒發現我長得多麼漂亮嗎?」海倫好像在說話。「您沒發現我是一個女人嗎?是的,我是一個女人,可以屬於任何人,也可以屬於您,」她的目光這樣說。也就在這一瞬間,皮埃爾心中覺得,海倫不僅能夠,而且應當成為他的妻子,並沒有別的可能性。

在這個時候,他很確切地知道這一點,就像他和她正在教堂裡舉行婚禮似的。這件事應如何辦理?何時辦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可取(他甚至感到,這件事不知怎的是不可取的),但是他知道,這件事是要辦理的。

皮埃爾垂下眼睛,又抬起眼睛,心裡重新想把她看作是一個相距遙遠的,使他覺得陌生的美女,正如以前他每天看見的她那樣,但是他現在已經不能這樣辦了。就像某人從前在霧靄中觀看野蒿中的一株草,把它看作是一棵樹,當他看清這株草以後,再也不能把它看作一棵樹了。她和他太接近了。她已經在主宰著他。除開他自己的意志力的障礙而外,他和她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了。

「bon,jevouslaissedansvotrepetitcoin.jevois,quevousyêtestrèsbien.」1可以聽見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話語聲——

1法語:好的,我就把你們留在你們的角落裡。我看見,你們在那裡覺得蠻好。

皮埃爾很驚恐地回想起,他是否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他滿面通紅,向四周環顧。他似乎覺得,大家都像他那樣,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俄而,他走到那個大組的客人跟前時,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說道:

「onditquevousembellissezvotremaisondepétersbourg.」1

(這是實話:建築師說,他正要辦這件事,就連皮埃爾本人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裝修他在彼得堡的一棟高大的住宅。)

「cestbien,maisnedéménagezpasdechezleprincebasile.ilestbond’avoirunamicommeleprince,」她面露笑容對瓦西里公爵說。「j’ensaisquelquechosen’est-cepas?2可是您這麼年輕。您所需要的是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氣,說我濫用了老太婆的權利。」她默不作聲,就像婦女們平素在談到自己的年紀之後,想等待什麼似的,都不願開口。

「如果您結婚,那是另一回事。」她於是把他們的視線連線起來。皮埃爾不看海倫,她也不看他。可是她和他的距離還是很近。他發出哞哞聲,滿面通紅——

1法語:據說,您在裝修您的彼得堡的住宅。

2法語:這很好。可是您不要從瓦西里公爵家中遷走。有這樣一個朋友是件好事。這件事我略知一二。您說說看,是不是?

皮埃爾回家以後,他久久地不能入睡,心裡思忖,他出了什麼事。他究竟出了什麼事呢?沒有出什麼事。他所明白的只是,在兒時他就認識一個女人,關於這個女人,他漫不經心地說:「是的,很標誌。」當別人對他說,海倫是個美妙的女郎,他心裡明瞭,這個女人可能屬於他。

「可是她很傻,我自己也說過她很傻,」他心中想道,「她使我產生的一種情感中含有某種鄙劣的應被取締的東西。有人對我說,她的哥哥阿納託利鍾情於她,她也鍾情於他,他們之間有一整段戀愛史,正因為這件事阿納託利才被逐出家門,伊波利特是她的哥哥……瓦西里公爵是她的父親……真糟糕……」他想,正當他這樣發表議論的時候(這些議論還沒有結束),他發覺自己面露微笑,並且意識到,從前面的一系列議論中正在浮現出另一系列議論,他同時想到她的渺小,幻想著她將成為他的妻子,她會愛他,她會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女人,他所想到和聽到的有關她的情形可能是一派謊言。他又不把她視為瓦西里公爵的女兒,而他所看見的只是她那蔽以灰色連衣裙的軀體。「不對,為什麼我腦海中從前沒有這種想法呢?」他又對他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彷彿覺得,在這門婚事中含有一種鄙劣的、違反自然的、不正直的東西。他回想起她從前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他們兩人在一起時那些看見他們的人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他回想起安娜-帕夫洛夫娜對他談到住宅時所說的話、所持的觀點,回想起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人所作的千萬次的這類的暗示,他感到恐怖萬分,他是否憑藉什麼把自己捆綁起來,去做一件顯然是卑劣的、他理應不做的事。但是在他向自己表白這一決心時,從她的靈魂的另一面正浮現出她的整個女性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