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既然越過那座橋了,就是說,全軍都要覆沒了:軍隊要被截斷聯絡的。」他說道。

「問題實質就在於此,」比利賓答道。「您聽我說吧,我跟您說過法國佬打進了維也納。一切都很不錯,第二天,就是昨天,三位元帥先生——繆拉、拉納、貝利亞爾——騎上馬,向那座橋進發。(請您留意,這三個人都是吹牛大家。)其中一個人說道:‘諸位,你們都知道,這座塔博爾橋布了地雷和掃雷裝置,橋前面聳立著一座森嚴的têtedepont1,還有那受命炸橋並阻擋我們前進的一萬五千人的軍隊。但是,如果我們佔領這座橋,我們的拿破崙皇帝陛下是會十分喜悅的。讓我們一道去佔領那座橋吧。’‘我們一道去吧。’另外兩個人說道。於是他們就出發,去攻佔那座大橋,他們越過了大橋,現在他們正帶領全軍人馬在多瑙河這邊向我們、向你們、也向你們的交通線進發。」——

1法語:橋頭堡。

「開夠了玩笑。」安德烈公爵憂悒而嚴肅地說。

這訊息使安德烈公爵既感到痛苦,同時又感到喜悅。一當他獲悉,俄國軍隊正處於如此絕望的境地,他腦海中就想到,正是他肩負著使俄國軍隊擺脫這種窘境的使命,這就是土倫戰役的重演,它定能將他從無名的軍官中解救出來,為他開闢第一條求得功名的道路!他一面傾聽比利賓講話,一面考慮到,他回到軍隊之後將在軍委會上提出一項拯救軍隊的意見,他於是一人接受委託去完成這項計劃。

「開夠了玩笑。」他說道。

「我不開玩笑,」比利賓繼續說道,「沒有什麼比這更確實、更悲慘的事了。這幾位先生獨自騎馬來到橋上,舉起白手絹,要對方相信,他們要暫時休戰,他們這幾個元帥是來和奧爾斯珀格公爵舉行談判的。值日軍官讓他們走進tetedepont。他們對他講了一大堆誇口的蠢話,說戰爭已經結束,弗朗茨皇帝預定和波拿巴會面的時地,他們希望看見奧爾斯珀格公爵等等。軍官派人去把奧爾斯珀格請來,這幾位先生擁抱軍官們,說些笑話,在炮身上坐下來;與此同時,一營法國兵不知不覺地登上了大橋,把裝有可燃物的袋子扔到水裡去,隨即逼近(tetedepont。我們親愛的公爵奧爾斯珀格-馮-毛特恩中將本人最後出現了。‘親愛的敵人!奧國軍隊的精華,土耳其戰爭的英雄!敵對局面結束了,我們可以互相伸出友誼之手……’拿破崙皇帝急切地希望認識奧爾斯珀格公爵,一言以蔽之,這幾位先生無怪乎是吹牛大家,他們對奧爾斯珀格說了一大堆好話。他很快就和法國元帥們建立了密切關係,這種情形使他迷惑不已,他看見繆拉的禮服和駝鳥翎,眼睛中冒出了金星。qu’iln’yvoitquedufeu,etoublieceluiqu’ildevaitfaire,fairesurl’ennemi。」1(雖然比利賓談得生動,但是他卻沒有忘記在說完這句mot之後要稍微停頓一下,好讓別人有評論的功夫。)「一營法國兵跑進了tetedepont,把幾樽大炮釘死了,佔領了那座橋樑。可是,還有至為美妙的事情,」他繼續說下去,說得娓娓動聽,他那激動的心情平息下去了,「至為美妙的是,一名被派來照看大炮的中士(要憑開炮的訊號點燃地雷並且炸燬橋樑),這名中士看見法國軍隊跑上橋來,就想開槍,但是拉納挪開了他的手。看起來,這名中士比他的將軍更聰明,他向奧爾斯珀格跟前走去,說道:‘公爵,您被欺騙了,您瞧瞧,法國佬啊!’繆拉知道,如果讓中士說下去,那就得認輸了。他帶著假裝的驚訝的神態(真正的吹牛大家)把臉轉向奧爾斯珀格,說道:‘我真不瞭解什麼舉世讚不絕口的奧國的軍隊紀律,’他說道,‘您竟然容許下級對您說出這種話!’c’estgenialleprinced’

auerspergsepiqued’honneuretfaitmettrelesergentauxarrèts.non,maisavouezquec’estcharmanttoutecettebistoiredupontdethador.cen’estnibêtisenilaccheté…」2

「c’esttrahisonpeut-être,」1安德烈公爵說道,活生生地想象到灰色的軍大衣、創傷、硝煙、槍炮聲和等待他的光榮——

1法語:以致他只看見他們在開火,而忘記了他自己應當向敵人開火。

2法語:這真是美妙。奧爾斯珀格公爵覺得委屈,便下令逮捕中士。不,您得承認,這座橋樑的全部歷史事實真是美妙極了。這並不是指什麼愚蠢,也不是指什麼卑鄙……

「nonplus,celametlacourdansdetropmauvaisdraps,」比利賓繼續說下去。「cen’estnitrahison,nilacheté,nibêtise;cestcommaàulm……」他好像沉思起來,要尋找一句恰當的話:「c’est……c’estdumacknoussommesmackés,」2他說了一句收尾的話,心裡覺得他說了unmot,一句新鮮的,將會膾炙人口的用mot——

1法語:也許是背叛。

2法語:也不是的。這會使朝廷處於十分狼狽的境地。這既不是背叛,不是卑下,也不是愚蠢。這就像馬爾姆戰役那樣,這……這是馬克作風。我們都馬克化了。

到這時他前額上皺起的皺紋很快地舒展開來,表示他感到高興,他臉上微露笑意,開始審視自己的指甲。

「您到哪裡去?」他忽然說道,把臉轉向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站起來,朝他自己房裡走去了。

「我要動身了。」

「您到哪裡去?」

「到軍隊裡去。」

「您想再呆一兩天嗎?」

「我馬上就要動身了。」

安德烈公爵吩咐準備出發後,就走回房裡去了。

「我親愛的,您聽我說,」比利賓朝他房裡走去時說道,「您的事情我考慮到了。您幹嘛就要走呢?」

為了證明這個無法反駁的理由,他臉上的皺紋都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疑惑地望望交談的人,什麼話也沒有回答。

「您幹嘛就要走呢?我知道您想的是,當軍隊處於危險的境地,此時您奔回軍中是您的天職。這一點,我是明白的,moncher,c’estl’héroisme.」1

「一點也不對。」安德烈公爵說道。

「不過您是unphilosophe,2您要做個十足的哲學家,從另一面來看待事物,您會看見,與此相反,保重自己才是您的職責。您把這件事交給那些除此而外毫無用處的人去辦吧……沒有吩咐您回到部隊裡去,也沒有誰要您離開此地,因此,您可以留下來,和我們一道到那不幸的命運招引我們的地方去。據說,有人要去奧爾米茨。奧爾米茨是個十分可愛的城市。我和您一起乘座我的四輪馬車不慌不忙地走到那裡去。」——

1法語:我親愛的,這是英雄主義。

2法語:哲學家。

「比利賓,不要再開玩笑吧。」博爾孔斯基說道。

「我是真誠而友善地對您說出這番話的。您考慮一下,當您還可以留在這裡的時候,您幹嘛就要走呢?走到哪兒去呢?等待著您的是二者之一(他皺起了左邊太陽穴上的皮膚):或者是在您還沒有到達部隊所在地,就已簽訂了和約;或者是庫圖佐夫全軍敗北,蒙受奇恥大辱。」

比利賓舒展開皺起的皮膚,心裡覺得,他的兩刀論法是無可辯駁的。

「這一點我不能考慮,」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說,但心中想道:「我去的目的在於拯救軍隊。」

「moncher,vousetesunheros.」1比利賓說道——

1法語:我親愛的,您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