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羅斯托夫在緊腿褲上揩著粘滿汙泥的手,朝他的敵人望了一眼,想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他以為向前跑得越遠就越好。雖然波格丹內奇並沒有抬眼去看羅斯托夫,也沒有把他認出來,但他還是向他喊了一聲:

「誰在橋中間跑呢?靠右邊走!士官生,向後轉!」他把臉轉向傑尼索夫,氣忿地喊道,傑尼索夫想要炫耀自己的勇氣,便騎著馬兒跑到橋上去了。

「騎兵上尉,為什麼要冒險啊!您從馬上下來吧。」上校說道。

「噯!有罪的人才會倒霉。」瓦西卡-傑尼索夫坐在馬鞍上,轉過臉來答道。

其時,涅斯維茨基、熱爾科夫和侍從軍官一同站在射程以外的地方,時而觀看這群正在橋頭蠕蠕而動的官兵,他們頭戴黃色的高筒軍帽、身穿繡有絛帶的暗綠色上裝和藍色的緊腿馬褲,時而觀看遠處慢慢地移近的身穿藍色外套的法國兵和騎馬的人群——很容易認出那是炮隊。

「他們會燒掉橋樑,或是沒法把它燒掉?誰首先動手?他們先跑到,把橋樑燒掉,或是法國人先到,發射霰彈,把他們全部殲滅呢?」這一大批軍隊中的每個人幾乎要屏住氣息,情不自禁地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這批軍隊停留在橋樑對面的高地上,夕陽的餘暉燦爛奪目,他們在夕照之下觀看著橋樑和驃騎兵,觀看著對岸,並且觀看著身穿藍色外套、配備有刺刀和大炮、逐漸地向前推進的法國兵。

「啊呀!驃騎兵要受懲罰啦!」涅斯維茨基說道,「目前正處在霰彈射程以內。」

「他帶領這麼許多人是徒勞無功的。」一名侍從軍官說道。

「真的,」涅斯維茨基說道,「派兩個棒小夥子就行啦,橫豎一樣。」

「咳,大人,」熱爾科夫插嘴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驃騎兵,但還是帶著他那副天真的樣子,真沒法琢磨他開口說的是不是正經話,「咳,大人!您是怎樣評論的!派出兩個人,可是由誰給我們頒發弗拉基米爾勳章呢?這麼說,即使他們硬要打,也不要緊,還是可以呈請首長給騎兵連發獎,他自己也可以獲得弗拉基米爾勳章。我們的波格丹內奇辦起事來是有一套辦法的。」

「喂,」一名侍從軍官說道,「這是霰彈啊!」

他指了指那幾樣從前車卸下、急忙撤走的法國大炮。

在法軍那邊,在擁有大炮的一群群官兵中冒出了一股硝煙,而第二股、第三股硝煙幾乎在同時冒了出來;當傳來第一聲炮響的時刻,冒出了第四股硝煙。聽見了兩次炮聲,一聲接著一聲,又聽見第三次炮聲。

「啊,啊呀!」涅斯維茨基唉聲嘆氣,一把抓著侍從軍官的手,彷彿他感到一陣劇痛似的,「您瞧瞧,有個人倒下來了,倒下來了,倒下來了啊!」

「好像是有兩個人倒下來了,對嗎?」

「如果我是個沙皇,就永遠不要打仗了。」涅斯維茨基轉過臉去,說道。

法國大炮又急忙地裝上彈藥了。步兵們身穿藍色外套向一座橋邊跑去了。但是在那個不同的時刻,又冒出一股股硝煙,霰彈從橋上發出噼啦的響聲。這次,涅斯維茨基沒法子看清橋上發生的事情。橋上升起了一股濃煙。驃騎兵們燒燬了橋樑,幾座法國炮臺向他們放炮,目的並不是打擾他們的陣地,而是用大炮瞄準目標,向他們大家射擊。

在驃騎兵們回到控馬兵那裡以前,法國人已經發射了三次霰彈。兩梭子霰彈射擊得不準,霰彈都飛過去了,可是最後一次發射的霰彈落在一小群驃騎兵中間,掀倒了三個人。

羅斯托夫很擔心自己對波格丹內奇的態度,他於是在橋上停止了腳步,他不知道他要怎麼辦才對。這時候,沒有什麼人可以砍殺(正像他經常設想到戰鬥的情況那樣),他也沒法去幫助他人燒燬橋樑,因為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樣都攜帶著引火用的草辮。他站著,向四周張望,忽然間橋上傳來了噼啪的響聲,就像撒落堅果似的,離他最近的一名驃騎兵哼了一聲倒在欄杆上。羅斯托夫和其他人跑到他跟前。又有什麼人高聲喊道:「擔架啊!」四個人攙扶著這個驃騎兵,把他抬起來。

「啊!啊!啊!……看在基督面上,行行善吧,請你們把我扔開。」負傷的人喊道,但是他們還是把他抬起來,放在擔架上。

尼古拉-羅斯托夫轉過臉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他開始觀看遠方,觀看多瑙河的流水,觀看天空,觀看太陽!天空多麼美麗、多麼蔚藍、平靜而深邃啊!漸漸西沉的太陽多麼明亮而且壯觀啊!遙遠的多瑙河的流水閃爍著多麼溫柔的光輝啊!多瑙河對岸的淺藍色的遠山、寺廟、神秘的峽谷、煙霧迷漫於樹巔的松林……顯得更加絢麗多姿。那地方恬靜而祥和……「我只要呆在那個地方,我就不奢望什麼,不奢望什麼,」羅斯托夫想道,「在我心中,在這輪太陽中充滿著許多幸福之光,而在這個地方,一片呻吟、苦難與恐怖,還有那溟濛混沌與忙亂……人們又在叫喊著什麼,又在向後面奔跑,我也和他們一同奔跑,你瞧,就是它,你瞧,就是它,死亡在我的上方,在我的四周迴盪……頃刻間,我就永遠看不見這輪太陽,這泓流水,這座峽谷了……」

這時分太陽開始在烏雲後面隱藏起來了;在羅斯托夫前面出現了另一些擔架。死亡和擔架引起的恐怖以及對太陽和生活的熱愛——這一切已經融匯成一種令人痛苦而惶恐的印象。

「上帝啊!這個天上的主啊,拯救我,饒恕我,保佑我吧!」

羅斯托夫喃喃地說。

驃騎兵向控馬兵身邊跑去了,人們的話語聲變得更洪亮、更平靜,擔架已經消失不見了。

「老兄,怎麼樣,你聞到一點火藥氣味吧?……」瓦西卡-傑尼索夫在他耳畔大聲喊道。

「什麼都完了,不過我是個膽小鬼,是的,我是個膽小鬼,」羅斯托夫想了想,深深嘆口氣,便從控馬兵手裡牽走他那匹腿上有點毛病的「白嘴鴉」,縱身騎上去了。

「那是什麼啦,是霰彈吧?」他向傑尼索夫問道。

「當然是霰彈,還是什麼別的嗎!」傑尼索夫喊道,「我們幹起活來,都是好漢!可是這活兒糟糕透了!衝鋒陷陣是令人愉快的事,把這些狗東西打個落花流水,可是在這裡,人家竟像打靶似的向我們射擊哩。」

傑尼索夫於是向站在羅斯托夫附近的一群人——團長、涅斯維茨基、熱爾科夫和侍從軍官——走去。

「但是,好像沒有人發覺。」羅斯托夫暗自想道。確實誰也沒有發覺什麼,因為每個人都熟悉沒有打過仗計程車官生初次上陣時體會到的那種感覺。

「這是您的一份戰績報告,」熱爾科夫說道,「你瞧,我就要當上少尉了。」

「請稟告公爵,我把橋燒了。」上校愉快而洋洋得意地說道。

「如果有人向我問到傷亡情況呢?」

「這沒有關係!」上校壓低嗓門說道,「兩名驃騎兵受了傷,一名戰死疆場,」他懷著明顯的喜悅的心情說道,沒法子忍住愉快的微笑,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斬釘截鐵地說出「戰死疆場」這個優雅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