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ah!jevouscroyaischezvous,」2她說道,不知怎的漲紅了臉,低垂著眼睛——

1法語:安德烈,如果你有一種信仰,你就會祈禱上帝,要他賜予你那種體會不到的愛,要上帝能聽到你的禱告。

2法語:啊,我原來以為您在自己房裡哩。

安德烈公爵嚴肅地瞟了她一眼,臉上頓時流露出狂怒的神色,他什麼話也沒有對她說,不屑望望她的眼睛,只朝她的額角和頭髮瞥視一下,眼神是那麼鄙夷,以致這個法國女人滿面通紅,她一言未發便走開了。當他行走到妹妹門口的時候,公爵夫人睡醒了,門戶洞開,從裡面傳來她那愉快的上句緊扣下句的話語聲。她說起話來,就像長時間剋制之後,現在很想要補償失去的時光似的。

「non,maisfigurezvous,lavieillecomtessezouboffavecdefaussesbouclesetlabouchepleinedefaussesdents,commesiellevoulaitdefierlesannees…1瑪麗,哈,哈,哈!」

安德烈公爵約莫有五次聽見他妻子在旁人面前說伯爵夫人祖博娃的一些同樣的閒話,還聽見一串串同樣的笑聲。他悄悄地走進房來。略嫌肥胖、面頰緋紅的公爵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手裡拿著針線活兒,不住聲地說話,一樁樁、一件件回憶彼得堡的往事,甚至回憶一句句的原話。安德烈向她跟前走來,摸摸她的頭,問她旅途之餘是不是得到休息。她應聲回答,又繼續說下去了——

1法語:不,你設想一下,老伯爵夫人祖博娃長著一頭假髮,一口假牙,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年紀似的……

六套馬的四輪馬車停在臺階前面。外面正是昏暗的秋夜。車伕望不見馬車的轅軒。人們都手提燈籠在門廊裡忙忙碌碌。一幢雄偉的住宅透過一扇扇高大的窗戶反射出耀眼的燈光。僕人們都聚集在接待室裡想跟年輕的公爵告別;家屬:米哈伊爾-伊萬諾維奇、布里安小姐、公爵小姐瑪麗亞和公爵夫人,一個個站在大客廳裡。安德烈公爵被人叫到書齋去見父親,父親很想單獨地跟他告別,他們正在等待著父子走出門來。

安德烈公爵走進書齋時,老公爵戴上老年人用的眼鏡,穿著一件潔白的長衫,除開會見兒子之外,他從未穿過這件長衫接見任何人,這時公爵正坐在桌旁寫字。他掉過頭來望一眼。

「你要走了嗎?」他又握著筆管寫起字來。

「我來告辭了。」

「吻我這裡吧,」他指指面頰,「謝謝,謝謝!」

「您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沒有稽延多日,沒有糾纏著女人的衣裙。服兵役第一。謝謝,謝謝!」他繼續寫字,墨水飛濺,筆尖沙沙地作響。「若是要說什麼話,你就說吧。我可以同一時間做兩件事。」

他補充一句。

「關於我的老婆……我把她留了下來讓您老人家操勞,我實在不好意思……」

「你瞎說什麼?說你該說的話吧。」

「我老婆分娩的時候,請您派人去莫斯科請個產科男醫生……叫他到這裡來。」

老公爵停住了,好像沒有聽懂他的意思,他用嚴肅的目光凝視他兒子。

「我知道,假如大自然幫不了忙,那就沒有誰能幫上忙的,」安德烈公爵說道,看來他感到困惑不安,「我所贊成的是,一百萬件事例中通常只有一件是不幸的,但是,這真是她的幻覺,也是我的幻覺。別人對她瞎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做了惡夢,因此她心裡十分畏懼。」

「嗯……嗯……」老公爵喃喃地說,一面繼續把信寫完,「我一定辦妥。」

他簽了字,忽然很快地把臉轉向兒子,哈哈大笑了。

「事情糟糕透了,不是嗎?」

「爸爸,什麼事情糟糕透了?」

「你的老婆呀!」老公爵三言兩語地、但卻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不明瞭。」安德烈公爵說道。

「親愛的人,這真是毫無辦法的,」公爵說道,「她們都是一路的貨色,是離不成婚的。你不要害怕,我決不對人說,可是你自己要知道。」

他用那瘦骨嶙峋的小手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晃了一下,用那彷彿是要把人看透的目光朝著兒子的面孔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又冷冷地笑了。

他兒子嘆了一口氣,表示他已承認父親瞭解他。老年人用那習慣的敏捷的動作繼續摺疊並封上幾封信,他飛快拿起火漆、戳子和信紙,之後又擱下來。

「怎麼辦。長得俊俏嘛!一切我都辦妥,你放心好了。」他在封信時若斷若續地說道。

安德烈沉默不言,父親瞭解他,這使他覺得愉快,又覺得不愉快。老年人站起身來,把信遞給他兒子。

「你聽我說,」他說道,「不要替老婆操心,凡是可能辦到的事,都一定辦到。你聽著:把這封信轉交米哈伊爾-伊拉里奧諾維奇。我在信上寫了,要他任用你,謀個好差事,不要讓你老是當個副官,糟糕透了的職務啊!你告訴他,我還記得他,而且喜愛他。他怎樣接待你,以後來信告訴我。假如他待人厚道,就幹這個差事吧。尼古拉-安德烈耶維奇-博爾孔斯基的兒子因為不受恩賜,所以不肯在任何人麾下任職。喂,現在到這裡來。」

他像放連珠炮似地說話,說不到半句就說完了,可是他兒子已經聽慣了,懂得他的意思。他把他兒子領到舊式寫字檯前面,啟開蓋子,拉出寫字檯的抽屜,取出一個筆記本,他把這個筆記本寫滿了又粗又長又密的小字。

「我想必會死在你前頭。你聽我說,這裡是我的回憶錄,在我去世後,把它呈送國王,這裡有一張債券和一封信:這裡有獎勵《蘇沃洛夫戰史》著述者的一筆獎金。把這些東西寄到科學院去。這裡是我的詮註,在我去世後,你自己可以瀏閱,從其中獲得裨益。」

安德烈沒有對父親說,他想必還能活很久。他心裡明白,這種話是用不著說的。

「爸爸,這一切我都能辦妥。」他說道。

「好啦,再見吧!」他讓他兒子吻吻他的手,然後擁抱自己的兒子。「安德烈公爵,有一點你要牢記在心,如果你被敵人打死,我這個老頭子會感到非常悲痛的……」他出乎意料地默不作聲,突然他用尖銳刺耳的嗓音繼續說,「如果我知道你的行為不像尼古拉-博爾孔斯基的兒子,我就會……感到汗顏!」他突然用那小尖嗓兒叫了一聲。

「爸爸,您可以不對我說這種話。」兒子面帶微笑地說道。

老年人默不作聲了。

「我還有求於您,」安德烈公爵繼續說下去,「如果我被敵人打死,如果我將來有個兒子,請讓他留在您身邊,不要他離開,正如我昨天對您說的那樣,讓他在您這兒成長……請您照拂一下。」

「不把兒子交給老婆嗎?」老年人說了這句話,大笑起來。

他們沉默不言,面對面地站著。老年人的敏銳的目光逼視著兒子的眼睛。老公爵的面頰的下部不知怎的顫抖了一下。

「辭別已經完畢了……你走吧!」他忽然說道。「你走吧!」

他把書齋門開啟,提高嗓門怒氣衝衝地喊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啦?」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望見了安德烈公爵和那身穿白長衫、未戴假髮、戴著一副老年人用的眼鏡、憤怒地吼叫的老年人匆匆探出來的身子,於是問道。

安德烈公爵嘆了一口氣,一聲也沒有回答。

「好啦,」他向妻子轉過臉去說道。「好啦」這個詞含有冷嘲熱諷的意味,好像他是說:「您現在耍耍您的招兒吧。」

「andredeja?」1矮小的公爵夫人說道,她臉色慘白,恐懼地望著丈夫。

他摟抱她。她尖叫一聲,不省人事地倒在他的肩膀上。

他很小心地移開被她枕著的那隻肩膀,望了望她的面孔,愛撫地扶她坐在安樂椅上。

「adieu,marie,」2他輕聲地對他妹妹說道,他和她互相吻吻手,從房裡飛快走出來——

1法語:安德烈,怎麼,告別完了嗎?

2法語:瑪麗亞,再見吧。

公爵夫人躺在安樂椅上,布里安小姐給她揉搓太陽穴。公爵小姐瑪麗亞攙扶嫂嫂,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淚痕斑斑,還在望著安德烈公爵從那裡走過的門口,她畫著十字,為公爵祈禱祝福。書齋裡多次地傳出老頭子的怒氣衝衝的像射擊似的擤鼻涕的聲音。安德烈公爵剛剛走出去,書齋門很快就敞開了,從門裡露出那個穿白色長衫的老年人的威嚴的身影。

「他走了嗎?那就好了!」他說道,憤怒地望望不省人事的個子矮小的公爵夫人,他露出責備的神態搖搖頭,砰的一聲關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