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她說完這些話,就向大夫面前走去了。

「cherdocteur,」她對他說道,「cejeunehommeestlefilsducomte……ya-t-ildel’espoir?」1

大夫沉默不言,飛快地抬起眼睛,聳起肩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同樣地聳起肩膀,抬起幾乎是合上的眼睛,嘆了一口氣,便離開大夫,向皮埃爾面前走去。她把臉轉過來,和皮埃爾交談,樣子顯得特別謙恭、溫柔而又憂愁。

「ayezconfianceensamisericorde!」2她對他說道,用手指了指小沙發,讓他坐下來等候她,她自己悄悄地向大家盯著的那扇門走去,門的響聲幾乎聽不見,她隨即在門後隱藏起來了——

1法語:親愛的大夫,這個青年是伯爵的兒子……是不是有希望呢?

2法語:信賴天主發善心吧!

皮埃爾拿定了主意,事事都聽從他的帶路人,他向她指給他看的小沙發走去。一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躲在門後,他就發現,房間裡的眾人的目光都過分好奇地、同情地凝聚在他身上。他發現,大家在竊竊私語,用目光向他表示,有如目光中流露出恐懼,甚至是奴顏婢膝的樣子。大家都向他表示前所未有的敬意。有個他不認識的女士,原先她和幾個神職人員談話,此刻站起身來,向他讓座。副官把他無意中掉在地上的一隻手套撿起來交給他。他從大夫們身邊經過時,他們都默不做聲,躲到一邊去,給他讓路。皮埃爾本來想坐在別的位子上,以免那個女士受拘束,本來想自己把手套撿起來,從那些根本沒有攔路的大夫們身邊繞過去,可是他突然感到這樣做似乎不恰當,他感到今天晚上他是個務必要舉行一次可怖的、人人期待的儀式的人物,因此他必須接受大家為他服務。他默不作聲地從副官手裡接過那隻手套,坐在那個女士的座位上,擺出一副埃及雕像那樣天真的姿勢,把一雙大手擱在擺得平衡的膝頭上。他暗自下了決心,認為必須這樣行事,為了要今天晚上不張皇失措,不做出傻事,他就不宜依照自己的見解行動,務必要完全聽從指導他的人們的擺佈。

還不到兩分鐘,瓦西里公爵便穿著那件佩戴有三枚星徽的長衣,高高地仰著頭,傲慢地走進房裡來。從清早起他似乎顯得有點消瘦,當他向房裡環顧,瞧見皮埃爾時,他的兩眼比平常瞪得更大了。他向皮埃爾面前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過去他從未握過他的手),並且向下曳了曳,好像想測試一下,這隻手臂的力氣大不大。

「courage,courage,monamiilademandéàvousvoir,c’estbien……」1他於是要走了。

但是皮埃爾認為,問一問是有必要的。

「身體可好麼……」他躊躇起來,不知道把行將就木的人稱為伯爵是否恰當;他覺得把他稱為父親是很難為情的。

「ilaeuencoreuncoup,ilyaunedemi-heure、還發作過一次。courage,monami…」2——

1法語:我的朋友,不要氣餒,不要氣餒。他吩咐人家把您喊來。這很好……

2法語:半小時前還發作過一次。……我的朋友……不要氣餒……

皮埃爾處於思路不清的狀態中,他一聽到「中風病發作」,便把這個詞想象成受到某件物體的打擊。他惶惑不安地望了望瓦西里公爵,之後才想起,有種病叫做中風。瓦西里公爵在走路時對羅蘭說了幾句話,就踮著腳尖走進門去。他不善於踮著腳尖走路,整個身子呆笨地一聳一聳地翕動。公爵的大小姐跟在他身後,幾個神甫和教堂下級職員尾隨其後,僕人們也走進門裡去。從門後可以聽見物體移動的響聲,末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跑了出來,她的臉部仍然顯得那樣蒼白,但卻流露著堅決履行義務的神色,她碰碰皮埃爾的手臂,說道:

「labontédivineestinépuisable,c’estlacérémoniedel’ex-tremeonctionquivacommencervenez.」1——

1法語:上帝的慈善是無窮的。馬上就要舉行塗聖油儀式了。我們走吧。

皮埃爾踩著柔軟的地毯走進門來,他發現一名副官、一個不相識的女士,還有僕役中的某人都跟在他身後走進門來,好像此刻無須獲得許可就能走進這個房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