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我親愛的公爵小姐,表妹,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你是不是知道,」瓦西里公爵說道,看起來,要繼續把話說下去,內心鬥爭不是沒有的,「像現在這種時刻,什麼都應當考慮考慮,應當考慮到將來,考慮到你們……我愛你們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公爵小姐還是那樣目光暗淡、滯然不動地望著他。

「最後,還應當考慮考慮我的家庭,」瓦西里公爵惱怒地推開自己身邊的茶几,兩眼沒有望著她,繼續說下去,「卡季什,你知道,你們馬蒙托夫家的三個姐妹,可還有我的妻子,唯獨我們才是伯爵的直系繼承人。我曉得,我曉得,說這些事情,想這些事情,你覺得非常難受。我也不覺得輕鬆;可是,我的朋友,我有五十多歲了,一切事都要有所準備。我派了人去接皮埃爾,伯爵用手筆直地指著他的肖像,要他到他那裡來,你知不知道?」

瓦西里公爵以疑問的眼神望望公爵小姐,但他沒法弄明白,她是否在想他對她說的話,還是隨便地望著他……「我為一樁事一直都在禱告上帝,moncousin,」她答道,「祈禱上帝寬恕他,讓他高尚的靈魂平安地離開這個……」

「對,是這樣的,」瓦西里公爵心情急躁地繼續說下去,一面用手搓著禿頭,憤憤地把推開的茶几移到身邊來,「可是,到頭來,到頭來,問題就在於,你自己知道,去冬伯爵寫了遺囑,把他的全部產業留給皮埃爾,我們這些直系繼承人都沒有份了。」

「遺囑隨他去寫吧,沒有關係,」公爵小姐心平氣和地說道,「但是他不能把遺產交給皮埃爾。皮埃爾是個私生子。」

「machère,」瓦西里公爵忽然說道,他緊緊貼著茶几,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說話的速度更快了,「假如伯爵稟告國王,請求立皮埃爾為子,那可怎麼是好?你明白,就憑伯爵的功勳,他的請求是會受到尊重的……」

一些人以為他們自己比談話對方知道的情形更多,他們就會面露微笑的,公爵小姐也同樣地微微一笑。

「我還有更多的話要對你說,」瓦西里公爵一把抓著她的手,繼續說下去,「信是寫好了,儘管還沒有寄上,國王也知道底細,只不過問題在於,這封信是否燒燬。若是沒有焚燬,不久的將來一切都會完蛋的。」瓦西里公爵嘆口氣,用以使人家明白,「一切都會完蛋」的是有什麼含義,「伯爵的檔案一被拆開,遺囑及信函就要呈交國王,他的請求大概會得到尊重的。皮埃爾作為合法的兒子就能獲得一切產業。」

「而我們的那一份遺產呢?」公爵小姐問道,譏諷地微笑,好像一切都會發生,只有這樁事不會發生似的。

「mais,mapauvrecatiche,c’estclair,commelejour,1那時候,只有他一人才是全部遺產的合法繼承人,你們一定得不到自己的這一份。我親愛的,你必須知道,遺囑和奏疏是否已經寫好了,或者已經燒燬了。假如這兩樣被人置之腦後,那你就應當知道這些東西擱在哪裡,並且一一找到,因為……」

「竟有如此愚蠢之事!」公爵小姐打斷他的話,露出惡意的微笑,也沒有改變眼睛的表情,「我是個女人,依您看,我們都是些蠢貨。可是,據我所知,私生子不能繼承遺產……unbatard,」2她補充一句,以為通過翻譯,可以使公爵徹底明瞭他缺乏繼承的充分理由——

1法語:可是,卡季什,這是一清二楚的事啊。

2法語:私生子。

「卡季什,你怎麼總不明白!你這樣聰明,怎麼不明白;倘使伯爵給國王寫了奏疏,請求國王承認他的兒子是合法的。這麼說,皮埃爾已經不是皮埃爾,而是別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時他可憑遺囑獲得全部遺產嗎?倘使遺囑和奏疏未被燒燬,那末,你除了具有高尚品德,聊以自慰而外,什麼也撈不到。

這是千真萬確的話。」

「我知道,遺囑已經寫好了,但是我也知道,遺囑不生效,您似乎認為我是個十足的蠢貨,moncousin,」公爵小姐說道,她那神態,儼如那些認為自己說了侮辱性的俏皮話的女人的神態一樣。

「你是我的親愛的公爵小姐卡捷琳娜-謝苗諾夫娜!」瓦西里公爵急躁地說道,「我到你這裡來不是要和你爭吵,而是要和一個親人、一個善良、誠摯的親人談談你的切身利益問題。我第十次告訴你,倘使伯爵的檔案中附有呈送國王的奏疏和對皮埃爾有利的遺囑,那末,我親愛的,你和你的幾個妹妹都不是遺產繼承人了。假若你不相信我,你就相信知情人吧:我方才跟德米特里-奧努夫裡伊奇(他是個家庭律師)談過話,他也是這樣說的。」

顯然,公爵小姐的思想上忽然起了什麼變化,她那薄薄的嘴唇變得蒼白了(眼睛還是那個樣子),當她開口說話時,嗓音時斷時續,顯然這並非她自己意料的事。

「這樣挺好啊,」她說道,「我從前不想要什麼,現在也不想要什麼。」

她把那小狗從膝蓋上扔下去,弄平連衣裙的皺褶。

「這就是謝忱,這就是對為他犧牲一切的人們的感激之情,」她說道,「好極了!很好!公爵,我什麼都不要了。」

「是的,可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幾個妹妹。」瓦西里公爵答道。

但是公爵小姐不聽他說話。

「是的,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我已經置之腦後了。除了卑鄙、騙局、嫉妒、陰謀詭計,除了忘恩負義,黑心眼的忘恩負義,我在這棟住宅裡什麼也不能期待……」

「你知道,還是不知道這份遺囑擱在什麼地方?」瓦西里公爵問道,他的兩頰痙攣得比先前更加厲害了。

「是的,我十分愚蠢,還輕信人們,喜愛他們,並且犧牲我自己。可是隻有那班卑鄙惡劣的壞人才會得心應手。我曉得這是誰搞的陰謀詭計。」

公爵小姐想站立起來,可是公爵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公爵小姐露出那副樣子,就像一個人突然對全人類感到悲觀失望似的;她憤恨地望著交談的對方。

「我的朋友,時間還是有的。卡季什,你要記住,這種種事情都是無意中發生的,是在氣忿和罹病之際發生的,之後就遺忘了。我親愛的,我們的義務就是要糾正他的錯誤,不讓他做出這等不公允的事,減輕他臨終之時的疾苦,不讓他在心裡想到使那些人不幸時死去……」

「那些為他而犧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應聲說道,又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可是公爵不放她走,「他從來不會器重他們。不,moncousin,」她嘆息地補充說,「我要銘記,在這塵世上不能期待獎勵,在這塵世上既無榮譽,亦無公理。在這塵世上就要狡猾,兇惡。」

「行了,voyons,1安靜下來吧,你的好心腸我是知道的。」——

1法語:行了。

「不,我的心腸惡毒。」

「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公爵重複地說道,「我珍惜你的友誼,希望你對我抱有同樣的觀點。安靜下來吧,parlonsraibson1,時間還是有的,也許會有一晝夜,也許只有一個鐘頭,你把你所知道的有關遺囑的情況全部說給我聽吧,主要的是,遺囑擱在哪兒,你應當知道。我們立刻把它拿給伯爵過目,他大概把它遺忘了,他想把它毀掉。你心裡明白,我唯一的心願就是神聖地履行他的意願,正是為了這一層,我才走到這裡來。我呆在這兒只是為著幫助他,也幫助你們。」

「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我曉得這是誰搞的陰謀詭計。我曉得。」公爵小姐說道。

「我的心肝,不是那麼回事。」

「她就是您的被保護人,您的親愛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這個卑劣、可惡的女人,給我做婢女我都不願意接受。」

「neperdonspointdetemps.」2

「唉,您甭說了吧!她去冬悄悄竄到這裡來,向伯爵說了許多罵我們大家,特別是罵索菲的卑鄙齷齪的話,真叫我沒法再說一遍,伯爵給弄得害病了,一連兩個禮拜不願意和我們見面。我知道就在這時候他寫了這份令人厭惡的檔案,不過我以為這份檔案是毫無意義的。」

「nousyvoila3,你幹嘛不早點說給我聽呢?」——

1法語:我們正經地談談吧。

2法語:我們甭浪費時間吧。

3法語:問題也就在這裡。

「在他枕頭底下的嵌花皮包裡。我現在知道了,」公爵小姐不回答他的話,說道,「是的,設若我有罪孽,彌天的罪孽,這就是我痛恨這個可惡的女人,」公爵小姐幾乎要叫喊起來,臉色全變了,「她幹嘛悄悄竄到這裡來?我把要說的話向她一股腦兒說出來,到時候一股腦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