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有個什麼人在這塵世上,

她心中暗自把你思念!

她那秀麗的巧手

撥弄著金色的豎琴,

豎琴激越的和音

把你召喚

召喚到身邊!

還有一兩天,

幸福的生活就要來臨……

唉,你的朋友

活不到那麼一天!

他還沒有唱完最後一句歌詞,青年人就在大廳裡準備跳舞,樂師們按照霍拉舞曲的節奏,把腳兒跺得咚咚響,這時傳來他們的咳嗽聲。

皮埃爾坐在客廳裡,申申和這個從外國歸來的皮埃爾談論起使他覺得索然無味的政治範疇的事情,還有其他幾個人也和他們攀談起來,當樂隊開始奏樂時,娜塔莎步入客廳,她向皮埃爾身邊徑直地走去,兩臉通紅,含笑地說道:「媽媽吩咐我請您去跳舞。」

「我怕會搞亂了舞步,」皮埃爾說道,「不過,假如您願意當我的老師……」

於是他低低地垂下他那隻肥胖的手,遞給苗條的少女。

當一對對男女拉開距離站著、樂師正在調音律時,皮埃爾和他的小舞伴一同坐下來。娜塔莎覺得非常幸福:她和國外回來的大人跳過舞了。她在大家眼前坐著,像大人那樣和他交談。她手裡拿著一把摺扇,一位小姐讓她拿去扇扇的。她裝出一副地道的交際花的姿態(天知道她是何時何地學到的本領),她扇扇子,隔著摺扇露出微笑,和她的舞伴交談。

「她是啥模樣?她是啥模樣?你們看吧,你們看吧。」老伯爵夫人走過大廳,用手指著娜塔莎,說道。

娜塔莎兩頰通紅,笑了起來。

「媽媽,怎麼啦?您何苦呢?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第三節蘇格蘭民間舞曲奏到半中間時,客廳裡的坐椅被移動了,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大部分貴賓和老年人都在這裡打紙牌,他們久坐之後伸伸懶腰,把皮夾和錢包放進衣袋裡,一個個向大廳走去。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隨同伯爵走在最前面,二人都現出喜悅的神色。伯爵詼諧地裝出拘禮的樣子,有點像跳芭蕾舞似的,把他那圓圓的手臂伸給瑪麗亞-德米特羅耶夫娜。他挺直身子,神采奕奕,流露出特別灑脫的機智的微笑。一跳完蘇格蘭民間舞,他就向樂師擊掌,面對第一提琴手,向那合唱隊吼叫:

「謝苗!你熟悉《丹尼拉-庫波爾》麼?」

這是伯爵青年時代喜歡跳的一種舞蹈。(《丹尼拉-庫波爾》其實是英吉利茲舞的一節。)

「瞧我爸爸吧。」娜塔莎朝著整個大廳嚷道(根本忘記了她在和大人一同跳舞),她把長有鬈髮的頭向膝蓋微微垂下,非常洪亮的笑聲響徹了廳堂。

誠然,大廳裡的人都含著歡快的微笑打量那個愉快的老人,一個比他高大的顯赫的女士——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站在他身旁,他那手臂蜷曲成圓形,合著拍子搖晃著,舒展開雙肩,兩腳向外撇開,輕盈地踏著拍子,他圓滾滾的臉上越來越眉開眼笑,讓觀眾準備欣賞將要出現的場景。一當聽見歡快的、引人入勝的、與快樂的《特烈帕克》舞曲相似的《丹尼拉-庫波爾》舞曲,大廳的幾個門口驀然堆滿了家僕的笑臉,一旁是男僕,一旁是女僕,他們都出來觀看盡情作樂的老爺。

「我們的老爺!真是蒼鷹啊!」保姆從一道門口高聲地說道。

伯爵跳得很棒,而且心中有數,不過他的女舞伴根本不擅長跳舞,她也不想把舞跳好。她那碩大的身段筆直地站著,把兩隻強而有力的手臂低垂下去(她把女式手提包轉交給伯爵夫人),只有她那副嚴肅、但卻俊美的面孔在跳舞。伯爵的整個渾圓的身體是他外表上的特點,而越來越顯得愉快的眉開眼笑的臉龐和向上翹起的鼻孔卻是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外貌特徵。如果認為,伯爵跳得越來越痛快,他那出乎意料的靈活轉動和腳步從容的輕盈跳躍會使觀眾心神嚮往,那末,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轉身或踏拍子時,肩膀一動或者手臂一捲曲,就可輕而易舉地產生同樣良好的印象;雖然她的身軀過分地肥胖,態度素來嚴厲,每個觀眾仍然讚賞不已。舞跳得愈益熱鬧了。他們對面的別的舞伴一刻也沒有引起觀眾的注意,而且也不介意這件事。伯爵和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吸引著全體的注意力。在場的人們本來就目不轉睛地望著跳舞的伴侶,可是娜塔莎卻拉拉這個人袖子,扯扯那個人的連衣裙,要大家都來看看她爸爸。跳舞暫停時,伯爵吃力地喘氣,向樂師們揮手喊叫,要他們快點奏樂。伯爵圍繞著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疾速地旋轉,時而把腳尖踮起,時而把腳跟跺地,越來越矯捷,越來越勇猛,終於把舞伴領到她的坐位上,他把一隻腳向後磴起來,低垂淌著熱汗的頭,這樣才跳完了最後一個舞步,在洪亮的掌聲和笑聲中,尤其是在娜塔莎的哈哈大笑聲中,他用右手揮動一下,騰空畫了一個圓圈。兩個跳舞的人停步了,吃力地喘氣,用麻紗手巾揩汗。

「我們那個時代就是這樣跳舞啊,machère,」1伯爵說道。

「《丹尼拉-庫波爾》真不錯!」瑪麗亞-德米特羅耶夫娜捲起袖子,久久地、吃力地喘氣,說道——

1法語:老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