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他說話時過分自信,誰也領悟不出,他說的話究竟是明智呢,抑或是愚昧之談。他上身穿一件深綠色的燕尾服,正如他自己說的,下身穿一條cuissedenympheeffrayée1顏色的長褲,腳上穿一雙長統襪和短靴皮鞋。

vicomte2十分動聽地講起了當時廣為流傳的一則趣聞。昂吉安悄然抵達巴黎,去與m-llegeorge3相會,在那裡遇見亦曾博得這位女演員好感的波拿巴,拿破崙在和公爵見面之後,出人意料地昏倒了,他於是陷入公爵的勢力範圍,公爵並沒有藉此機會控制他,但到後來拿破崙卻把公爵殺害,以此回報公爵的寬厚。

這故事十分動聽,饒有趣味,尤其是講到這兩個情敵忽然認出對方的時候,太太們心中似乎都覺得激動不安。

「charmant,」4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她一面回過頭來用疑問的目光望望矮小的公爵夫人——

1法語:受驚的自然女神的內體。

2法語:子爵。

3法語:名叫喬治的女演員。

4法語:好得很。

「charmant,」矮小的公爵夫人輕言細語地說,把一根針插在針線活上,好像用以表示,這故事十分有趣,十分動聽,簡直妨礙她繼續做針線活兒。

子爵對這沉默的稱讚給予適度的評價,他臉上露出感激的微笑,後又繼續講下去,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時地看看使她覺得可怕的那個年輕人,這時她發覺他不知怎的在和神父一同熱烈地、高聲地談話,她於是趕快跑去支援那個告急的地方。確實是這樣,皮埃爾竟然和那神父談論政治均衡的事題,看來那神父對這個年輕人的純樸的熱情發生興趣,他於是在他面前儘量發揮地那自以為是的觀點。二人興致勃勃地、真誠坦率地交談,聆聽對方的意見,這就使得安娜-帕夫洛夫娜有點掃興了。

「臻致歐洲均勢與droitdesgens1,是一種手段,」神甫說道,「只要俄國這個以野蠻殘暴著稱於世的強國能夠大公無私地站出來領導以臻致歐洲均勢為目標的同盟,那就可以拯救世界了!」——

1法語:民權。

「您究竟怎樣去求得這種均衡呢?」皮埃爾本來要開腔,安娜-帕夫洛夫娜這時向他跟前走來,嚴肅地盯了皮埃爾一眼,問那個義大利人怎樣才能熬得住本地的氣候,義大利人的臉色忽然變了,現出一副看起來像是和女人交談時他所慣用的假裝得令人覺得委屈的諂媚的表情。

「我有幸加入你們的社會,你們的社會,尤其是婦女社會的那種優越的智慧和教育,真叫我神魂顛倒,因此我哪能事先想到氣候呢。」他說。

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放走神父和皮埃爾,為著便於觀察起見,便叫他們二人一同加入普通小組。

這時候,又有一個來賓走進了客廳。這位新客就是年輕的安德烈-博爾孔斯基公爵——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博爾孔斯基公爵個子不大,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青年,眉清目秀,面部略嫌消瘦。他整個外貌,從睏倦而苦悶的目光到徐緩而勻整的腳步,和他那矮小而活潑的妻子恰恰相反,構成強烈的對照。顯然,他不僅認識客廳裡所有的人,而且他們都使他覺得厭煩,甚至連看看他們,聽聽他們談話,他也感到索然無味。在所有這些使他厭惡的面孔中,他的俊俏的妻子的面孔似乎最使他生厭。他裝出一副有損於他的美貌的醜相,把臉轉過去不看她。他吻了一下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手,隨後眯縫起眼睛,向眾人環顧一遭。

「vousvousenroalezpourlaguerre,monprince?1」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legénéralkoutouzoff,」博爾孔斯基說道,像法國人一樣,說庫圖佐夫一詞時總把重音擱在最後一個音節上,「abibenvouludemoipouraide-de-camp……」2

「etlise,votrefemme?」3

「她到農村去。」

「您從我們身邊奪去您的漂亮的太太應該嗎?」

「andve,」4他的妻子說道,她對丈夫說話和對旁人說話都用同樣嬌媚的腔調,「子爵給我們講了一則關於名叫喬治的小姐和波拿巴的故事,多麼動聽啊!」——

1法語:公爵,您準備去打仗嗎?

2法語:庫圖佐夫將軍要我做他的副官。

3法語:您的夫人麗莎呢?

4法語:安德烈。

安德烈公爵眯縫起眼睛,把臉轉過去。安德烈公爵走進客廳之後,皮埃爾便很欣悅地、友善地望著他,一刻也沒有轉移目光,皮埃爾向前走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安德烈公爵沒有掉過頭來看看,他蹙起額角,做出一副醜相,心裡在埋怨碰到他的手臂的人,但當他望見皮埃爾含笑的面龐,他就出乎意外地流露出善意的、愉快的微笑。

「啊,原來如此!……你也躋身於稠人廣眾的交際場中了!」他對皮埃爾說道。

「我知道您會光臨。」皮埃爾答道,「我上您那兒吃夜飯,」

他輕聲地補充一句話,省得妨礙子爵講故事,「行嗎?」

「不,不行。」安德烈公爵含笑地說道,一面握住皮埃爾的手,向他示意,要他不必多問。他還想說些什麼話,但在這當兒瓦西里公爵隨同他的女兒都站起來,退席了,男士們也都站起來讓路。

「我親愛的子爵,您原諒我吧,」瓦西里公爵對法國人說,態度溫和地拉住他的衣袖往椅子上按一下,不讓他站起身來。

「公使舉辦的這個不吉利的慶祝會要奪去我的歡樂,並且把您的話兒打斷了。離開您這個令人陶醉的晚會,真使我覺得難受。」他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他的女兒——名叫海倫的公爵小姐,用手輕輕地提起連衣裙褶,從椅子之間走出來,她那漂亮的臉盤上露出更愉快的微笑,當她從皮埃爾身旁走過時,皮埃爾驚喜地盯著這個美女。

「很標緻。」安德烈公爵說。

「很標緻。」皮埃爾說。

瓦西里公爵走過時,一把抓住皮埃爾的手,把臉轉過來對安娜-帕夫洛夫娜說道。

「請您教導教導這頭狗熊吧,」他說道,「他在我家中住了一個月,我頭一次在交際場所碰見他了。對一個青年來說,沒有任何事物像聰明的女人們的社交團體那樣迫切需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