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長地久 第三十五章 襄陽恨

一代軍師 隨波逐流 第1頁,共2頁

公初為將,代父鎮守蜀中,雖無盛名,然將士父老皆服其德,後主軍機,屯兵江夏,督軍江淮,北騎不得南下。/br/br

時,尚相秉政,不思進取,燦唯默然應之。同泰五年,燦不請上命,趁大雍東川變亂,輕騎襲取葭萌關,絕雍軍入蜀道路。尚相聞之,怒責其矯命出兵,公侃侃道:「燦承父蔭,有顧命重責,朝政盡付相爺,然軍機大事,乃燦之事也,若待朝廷命下,事機洩矣!」尚相聞之,遂改顏相向,然心實忌之。/br/br

同泰十一年,雍帝以細故興兵,三路大軍,分取荊襄、淮西、淮東,淮東陷敵手,雍軍據揚州,窺視江南,公親率水營守京口,且遣長子云赴淮西壽春助石觀部守淮西。雍軍果如公所料,趁隙攻淮西,壽春激戰十餘日,軍民聞雲在,皆曰:大將軍必不棄吾等,死守不退。雍軍久戰疲敝,為飛騎營所破,淮西遂安。淮西大捷,公趁勢增援揚州,雪夜大破雍軍於瓜州渡口,大戰連捷,遂復淮東。公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絕境,後數年,雍楚大戰,兵燹綿延千里,雍軍雖強,終不能渡江水,公轉戰千里,百戰百勝,世人評天下名將,列公為第一。/br/br

飛騎營,始建於同泰五年,初,公有意進取,唯慮江南少精騎,不能敵雍軍,欲在江淮建騎營,為朝臣所阻。公不得已,欲借襄陽秘練精兵,淵疑公欲奪襄陽軍權,陰阻公行事,兩人遂生隙。後,公襲得葭萌關,蜀中皆入掌握,乃於其地秘練精騎,稱飛騎營,淮西一戰,揚名天下。公甚重飛騎營,騎營統領皆親選,每休戰,皆令將士被重鎧習騎射,賞罰皆重,雖親子不能免。飛騎精兵,不遜大雍鐵騎,淮西鏖戰,賴飛騎營多矣。/br/br

——《南朝楚史-忠武公傳》/br/br

霍琮心中一亮,離開定海之時心中生出的疑惑豁然而解,出言問道:「先生,那在吳越相助南楚義軍修建寨壘地道的雲子山莫非是先生所遣?」/br/br

我但笑不語,揚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霍琮越發確定自己的判斷,道:「弟子從靖海公處得知吳越有奇人襄助,心中便覺有些異樣,先生在江南頗有力量,若非如此,也不能輕易往來吳越江淮,若是吳越果然有人精通土木建築,先生不會不知,吳越戰事,乃是先生一手挑起,若知有人阻礙先生大事,必然不會坐視此種事情發生。以先生在南楚的潛勢力,絕不會讓那雲子山坐大到如此境地。所以弟子猜測那人和先生有些關聯。/br/br

先生對門下事歷來諱莫如深,旁人只知王驥、海驪、劉華、陸邇之名,皆為先生寄名弟子,卻鮮有知曉這四人本名赤驥、盜驪、驊騮、綠耳,穆王八駿的典故凡是讀書人多半讀過,所以弟子猜測先生門下如赤驥者,共有八人,想來雲子山就是其中第五人。先生雖然不曾告知弟子詳細情況,弟子卻知先生在機關土木之學上造詣非淺,想來那人就是承襲了先生這方面的衣缽吧?」/br/br

我微微一笑,道:「你這話若給別人聽去,豈不是會以為我背了大雍暗助故國,這個罪名可是不淺。」/br/br

霍琮笑道:「欲先取之,必先與之,先生令那位師兄暗助義軍,雖然令東海水軍再吳越難有斬獲,卻也消減了義軍的鬥志,若是人人都躲在地道中避戰,豈不是讓我軍往來自如,而且既然修建地道之人乃是我方之人,只需一紙地圖就可以令我軍按圖索驥。不過我想先生未必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吳越戰事應該不放在先生眼中,先生既然將襄陽當作誘餌,想必令吳越義軍佔據上風,就是為了讓陸將軍放心北上吧?」/br/br

我聞言輕嘆道:「我用了三年時間,迫使陸燦進入我的局中,如今他唯一可能突破僵局的地方就是襄陽,陸燦決計想不到吳越的僵局是我設計,沒有後顧之憂,他必然要銳意進取,江淮有齊王坐鎮,他縱然有驚天手段也不可能取得太大的戰績,只有荊襄之地,雖有長孫冀鎮守,卻略現薄弱,而且容淵自失襄陽之後,切齒不忘這般屈辱,陸燦若取襄陽,容淵必然奮勇爭先,而且南北之爭,襄陽乃是軍事重鎮,陸燦縱然看穿我的手段,也不能不取襄陽,若不趁此北上,恐怕再沒有這樣的良機。」/br/br

霍琮疑惑地道:「可是弟子卻不明白,襄陽如何成為先生的東風呢?」/br/br

我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跟在我身邊,你自然會知道什麼是禍福相依的。」/br/br

霍琮聞言卻黯然道:「弟子卻寧願終生都不會看到先生和陸將軍師徒相殘,先生縱然取勝,只怕也不會有絲毫歡喜。」/br/br

我本來正欲伸手去取桌上的茶杯,聞言手一顫,茶水飛濺,良久,我才淡淡道:「你還是不明白陸燦的品性,若能取我性命,他不會有絲毫猶豫,可是他對我的敬愛之心卻也不會稍減半分,我既然決意南來,就不會對他手下留情,只是他始終也是我心愛的弟子。琮兒,你若叛我,我必親手殺之,可是你若有什麼苦衷,只要你說了出來,我都會替你擔待。」/br/br

霍琮聞言心中一震,面色變得蒼白,卻是緘口不言,面上露出倔強的神色。/br/br

小順子在我和霍琮談話之時,已經起身避過一邊,雖然數丈之內,不論我們兩人聲音多麼細微,他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可是面子上還是要給師徒兩人促膝私談的空間,此刻見霍琮竟然不顧公子心意,執拗不言,他面上閃過一絲殺意,店房之內的空氣都似乎冰冷沉凝了幾分。霍琮本是心思靈透之人,只覺後頸寒毛倒豎,便知是小順子動了殺機,可是他也是性情堅忍不拔之人,雖然壓力滾滾而來,卻是強自支撐,不肯露出絲毫示弱。/br/br

我見狀一嘆,這孩子終於還是不肯說出自己的心事,明明知道我一句話,就可以將他再次流放到偏遠之地,甚至取了他的性命,卻還是這般倔強,雖然有些遺憾這少年對我沒有絲毫信心,但是見他如此,我終究是狠不下心為難他,只得微微一笑,道:「罷了,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你還是隨我去襄陽吧。」/br/br

霍琮只覺身上一鬆,潮水般的殺氣驀然消褪,他忍不住拭去頭上冷汗,目光望向江哲,心中暗道,或許過不了多久,自己便再也沒有機會隨侍恩師,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恩師在處置自己之時,是否也會像對陸燦一般心存師徒之情,下手卻是毫無憐惜。/br/br

幾乎是江哲與霍琮師徒重逢的同時,在江陵城外,漢水之上,一艘樓船之上,南楚軍方兩位大將正在密談,其中一人正是陸燦,另一人卻是江陵守將容淵。距離襄陽失守不過三年,容淵卻是蒼老憔悴了許多,雖然對著南楚軍方第一人,他的神情卻是淡漠而疏遠的,陸燦的神情從容冷靜,但是目中卻閃爍著熱切的光芒。/br/br

容淵沉默良久,終於抬頭冷然道:「奪回襄陽,乃是容某夢寐以求之事,大將軍既有這樣的決心,容某敢不從命,只是這種大事將軍也要瞞著朝廷,難道就不擔心國主怪罪麼?」/br/br

陸燦嘆道:「我豈不知此舉定會引起非議,但是朝中情形容兄也應該知道,若是我真的請命而行,只怕雍軍已經知道我軍目標,況且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陸某既然主持軍機,就只能勉力為之。襄陽易守難攻,我會盡力將長孫冀誘出堅城,容兄趁機攻取襄陽,其間若有變故,容兄可相機行事。」/br/br

容淵眼中閃過寒芒,道:「大將軍可知,若是這次不能取下襄陽,尚相必會問罪將軍,如今國主親政,將軍顧命之權已經被朝廷收回,若是將軍獨斷專行,必將授人以柄。」/br/br

陸燦淡然道:「若能夠奪回襄陽,陸某就是擔些罪名也無妨礙,敵我兩軍已經僵持年餘,此時正是雍軍懈怠之時,而我軍卻是臥薪嚐膽,尋求報仇雪恥的戰機,江淮、吳越戰事膠結,正可以趁機進兵荊襄,襄陽乃是南北相爭的軍事重地,若不得襄陽,江陵、江夏都會受到威脅,我軍也沒有威脅敵軍的本錢。」/br/br

容淵聞言肅然道:「末將必會全力以赴,不奪回襄陽,絕不收兵。」/br/br

陸燦心中略寬,容淵雖然和他性情不合,如今又已經依附尚維鈞,但是他相信若有奪回襄陽的機會,容淵便會不顧一切的從命行事,而若想奪回襄陽,若不得容淵支援,希望就小得多了。想到此處,他轉頭向容淵望去,恰好容淵也正向他望來,兩人目光相對,都覺出對方眼中的熱切和戰意,攻取襄陽之舉,兩人心志如一,因此之故,從前的嫌隙這一刻似乎也消失無蹤了。/br/br

八月十二日,陸燦自江夏率軍溯澴水而上,出義陽,義陽之南有三關,分別是武勝關、平靖關、九里關,武勝關、九里關在楚軍掌握之中,平靖關則在雍軍手中,三關互為犄角,皆是易守難攻,故而兩軍多年激戰,鮮有在此的時候,陸燦卻是從數年前便著手於此,多年謀劃,大軍壓境,數日前攻破義陽,義陽守將戰死。/br/br

八月十五日,陸燦出義陽,西略宛、鄧,勢如破竹,此舉突如其來,在陸燦意中,長孫冀必然親自率軍前來迎戰,大雍眾將,若論武略,南陽一帶,只有長孫冀可以和陸燦相較,襄陽城高水深,易守難攻,南陽卻是略為空虛,長孫冀除非是不顧根基,否則必會回師南陽。孰料長孫冀僅遣部將莫業迎敵,兩軍戰於河內,莫業敗績,退守南陽。陸燦遂南下,攻襄陽腹背。莫業率軍從後擊之,燦於新野設伏,莫業察知,不敢進,陸燦留大將守新野,自率主力南略襄陽。/br/br

和陸燦的一帆風順相比,容淵卻是步履艱難,八月十四日,他出竟陵北上,欲取襄陽,不料長孫冀竟然不顧陸燦的威脅,親率大軍守宜城,兩軍在宜城、竟陵之間纏戰十數日,容淵得知陸燦已經迂迴襲取襄陽腹背的戰報,心中大怒,率軍猛攻宜城,長孫冀暗遣軍士於黑夜躲在鄉野,第二日容淵猛攻宜城之時,伏兵四起,大破楚軍,容淵敗績,退守竟陵。長孫冀反攻竟陵,容淵嚴守六日,/br/br

八月二十七日,竟陵危急之時,長孫冀突然退兵遠走,容淵探得軍情,襄陽竟然已經被陸燦攻陷,容淵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怒火攻心,本已在守城之時受了重傷的容淵,竟是吐血不止,臥病不起。/br/br

八月二十九日,容淵怒返江陵,並上書南楚朝廷,彈劾大將軍陸燦不奉王命,輕易出兵,陷麾下將士及友軍於水火,悖逆狂妄,獨斷專行。/br/br

陸燦攻陷襄陽,也是十分意外,襄陽的守備居然十分稀鬆,不過九日,就被楚軍攻下,陸燦詢問俘虜,方知八月七日,江南行轅參贊江哲親來襄陽,和長孫冀密談之後,暗中分兵三萬,不知去向。也因此故,襄陽城才會城防空虛,以至於被陸燦所乘。陸燦心知江哲計謀百出,心中憂慮,便遣偵騎四方探聽雍軍軍情,在他心中江哲一人抵得上雍軍十萬精兵,分心之下,便沒有及時出兵從後攻擊長孫冀,馳援容淵,在他想來,容淵守竟陵堅城,縱然不勝也無妨礙,卻忘卻了容淵心結,數日延誤,終於導致無法挽回的憾事。/br/br

八月二十六日,陸燦得報,江哲屯兵穀城,思索再三,便留部將守襄陽,親提兵赴穀城,率兵攻城。穀城雖然城池不大,卻是扼守漢水中游的軍事要地,又有重兵把守,急切之間也無法一舉攻下。/br/br

我站在城頭,輕搖摺扇,看著城下衣甲鮮明的楚軍,微笑對站在身後面色沉靜的霍琮道:「你在吳越也見過陸燦用兵,可否猜猜穀城能夠守到什麼時候?」/br/br

霍琮微微苦笑,看了一眼站在城樓上指揮守城的將領常諒,心道,幸好先生的說話那人聽不到,卻只能開口答道:「吳越海戰,陸將軍和靖海公數次交戰,弟子也曾旁觀,陸將軍用兵如神,靖海公每每嘆息,若非東海水軍長於海戰,難免遭遇敗績,只看這一次他別尋蹊徑,出兵義陽,迂迴攻襄陽腹背,如此作戰當真如天馬行空,我大雍雖多有名將,卻未必及得,若是沒有外力,只怕穀城守不到十日。」/br/br

我忍不住低聲嘟囔道:「這雖然是實話,不過你也太不給我留面子了,不管怎麼說我也是陸燦的師父,難道我就一定會敗麼?」/br/br

霍琮聞言不敢出聲,小順子卻是冷笑道:「公子從未指揮作戰,能夠守到十日還是常將軍的功勞,若是有你插手,只怕還要少幾日。」他的聲音雖然不高,可是在我身後不遠處護衛的呼延壽和幾個侍衛都聽得清清楚楚,都是強忍笑意,不敢出聲。/br/br

我無奈地搖搖頭,小順子的話我可不敢駁回,望了城下一眼,嘆息道:「只可惜他沒有十日時間了。陸燦為人光明磊落,又是世家出身,對於人心險惡終究知道的太少。我猜知近期他就會出兵襄陽,他的本心是想趁著趙隴親政未久,他尚可自行其是的時候奪取襄陽,而為了更有把握一些,他必定會和容淵合兵進攻,所以我令長孫冀厚此薄彼,阻住容淵。容淵對於失去襄陽切齒不忘,陸燦用他做偏師,就是因為他必然戮力死戰,陸燦聲名在外,按照情理長孫冀應該親自迎戰,這樣一來容淵就可趁虛而入,攻取襄陽。這樣一來,不僅達到了他的目的,還可彌補和容淵的嫌隙,可謂一舉兩得。我卻偏偏讓長孫冀去阻容淵,將收復襄陽功勞讓陸燦奪去,在陸燦來說這是不得已,總不能放著襄陽等待容淵來取吧。可是容淵本就器量狹窄,又和陸燦有隙,這一次合力出兵本是為了因為襄陽之仇壓過舊恨,一旦襄陽被陸燦所取,容淵心中的怒火足以令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南楚變亂將起,陸燦哪裡還有可能安心作戰呢?」/br/br

霍琮雖然已經心知肚明,仍然一陣心寒,猶豫了一下,問道:「先生既然早有利用將帥不合的內患對付陸大將軍,為何隱忍三年不發?」/br/br

我低聲抱怨了一句道:「我難道不想早些平定南楚麼?」然後才答道:「時機未至,縱然隱患爆發出來,也不能傷筋動骨,三年鏖戰,以一己之力抵抗雍軍數倍之眾,陸燦如今已經是南楚的軍神,深得軍心民心,只有這時候發難才能最大限度的消減南楚軍民的鬥志,若是動手早了,縱然陸燦一死,南楚軍方也不過是陷入四分五裂的境況罷了,卻不會放棄抵抗我軍,戰火將會連綿十餘載。而且尚維鈞和陸燦顧命之時,若是用了此計,尚維鈞縱然有心對付陸燦,陸燦也不會甘心俯首,可是如今就不一樣了,趙隴已經親政,他的旨意是真正的王命,除非陸燦有意謀反,是絕不敢公然違抗的。」/br/br

霍琮輕嘆道:「陸大將軍雖然有捍衛社稷的功勞,可是在尚維鈞和南楚國主的心目中恐怕只是一個手握重兵的權臣,唯恐其動搖趙氏王權,若是兩國相安無事,武將無用之時,只怕大將軍也難逃鳥盡弓藏之禍,只是如今兩國戰火洶洶,南楚朝廷應該不致於自毀棟樑吧?」/br/br

我目光一閃,道:「自然有讓南楚君臣安心的法子,目前卻無需多言,先提防著別讓他取了穀城吧。」/br/br

小順子聞言冷冷道:「公子既知守城之險,為何定要留在穀城面對大軍,若論行軍作戰,陸燦乃是數一數二的名將,公子可是認為他會手下留情麼?」/br/br

我長嘆道:「陸燦若是會手下留情,就不是陸燦了,不過這個險卻不能不冒,若不如此,怎讓陸燦有口難辯呢?」/br/br

小順子神色稍緩,道:「敵軍開始攻城了,公子還是到城中避避吧,刀槍無眼,險地不可久留。」/br/br

我聽著城下傳來的喊殺聲,看到城上軍士嚴陣以待的模樣,微微一笑道:「我雖不是主將,卻是侯爵之尊,如何可以避入城中,小順子,取來我的古琴,讓我在城樓上彈奏一曲,好為三軍將士助興。」/br/br

說罷揮袖走上城樓,小順子嘆了口氣,終於捧來古琴,我居高臨下,望著從容不迫攻城的楚軍,以及千軍萬馬中身著錦袍金甲的峻挺身影,數年之間,他的容色蒼老了許多,可見心中之苦,說起來我們已經有十三年沒有見過面了。輕撫琴絃,若有若無的琴聲飄下城樓,琴聲宛若流水,流水不絕,宛似別愁,我將眼前戰亂,心中陰謀盡皆拋去,只是一心撫琴,也不去想如何用琴聲挑起己方軍士計程車氣,如何散去敵軍的戰意,就好像是在寒園之中,對花彈奏,也像是在江水之上,臨風撫琴。/br/br

城下指揮攻城的陸燦雙眉緊鎖,琴聲淙淙,溢滿天地,絲絲縷縷,皆入耳中,他心頭驚異,不問可知,這個時候還有閒情逸致撫琴的,除了先生之外再無別人,只是先生雖然通曉音律,卻沒有內力,如何能讓這琴聲凝而不散,溢滿蒼穹。/br/br

只是他也沒有心情顧及此事,令軍中士卒敲響催戰鼓,鼓聲隆隆,響徹天地,想要掩去琴聲,可是那琴聲便如清風過隙,流水浸沙,雖是若隱若現,卻始終不曾斷絕,聲聲入耳,陸燦心中生出頹意,只覺得彷彿眼前這片天空盡在那彈琴之人的網羅之下。/br/br

這時候漢水之畔,兩個身影默然立在那裡,遠觀那如火如荼的戰事,其中一個男子,白衣如雪,劍眉星目,風姿飄逸,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另一人則是一個黑衣青年,英姿颯爽,神色冰寒,他手中捧著琴囊,目光炯炯,望著血花飛濺的戰場,周身上下洋溢著濃厚的戰意殺機。/br/br

那雪衣青年聽著琴聲,沉吟良久,才道:「若論彈奏技巧,隨雲遠在我之下,可是他的悟性卻是這般出眾,不需倚*外力,便可以深入心魂,縱是雷霆鐵壁,也難以阻絕遮掩,我也是兩年前才達到這般境界,想不到他竟也能夠彈出這樣的琴音。凌端,拿琴來,我要和隨雲一曲。」/br/br

凌端一撇嘴,雖然如今魔宗也已經是大雍臣民,但是對於凌端來說,那個江哲仍然是最可恨的仇人,並非是因為那人設下的計策,讓自己最尊敬的譚將軍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本就是譚忌夙願,也不是因為那人利用自己害死了石將軍,雖然知道石英之死乃是大雍陰謀,但是對於石英的惡劣印象並沒有消退,對他來說,始終念念不忘的便是李虎,那個魯莽的笨蛋,卻因為那樣可恨的緣故被江哲殺了,自己這些小人物的性命在江哲心中,大概就連螻蟻都不如吧?這些年來,他隨著四公子見過江哲數次,卻是一句話也不願和他多說,甚至刻意避開那人,只怕自己忍不住質問那人關於李虎的事情。/br/br

雖然心中惱恨,卻不敢違背秋玉飛之命,恭恭敬敬遞上「洗塵」古琴,秋玉飛盤膝坐下,將古琴放在膝上,輕撫琴絃,一縷孤絕的琴聲從指下溢位。琴聲宛似奇峰凌雲,清絕激昂,卻又和穀城之上傳來的琴聲拍拍相合,兩縷琴音一若行雲流水,一如嶙峋孤峰,流水繞奇峰,其中有清商,雖然分明聽出兩縷琴音的不同,卻又覺得流水孤峰山水相互輝映,交融一處。/br/br

此時此刻,不論是城上的雍軍,還是城下的楚軍,都彷彿失魂落魄一般,沉醉在琴音之中,戰場之上的殺伐之聲漸漸消散,戾氣也化為祥和,陸燦在楚軍陣中不由搖頭長嘆,今日楚軍再無戰意,一曲古琴,散去七萬楚軍鬥志,這等事情當真讓他有苦難言,黯然下令鳴金收兵,免得己方被城中雍軍所乘。/br/br

楚軍聽得鳴金,都是滿臉的不捨,卻不敢有違軍令,漸漸退去,軍中部將正欲簇擁陸燦離去,陸燦一咬鋼牙,揮手令親衛遞上自己的神弓,縱馬出陣,會挽雕弓如滿月,一箭向穀城城樓射去,他所站的位置距離城樓足有五百步之遙,那一箭卻是見光不見影,瞬間穿越漫長的距離,射向城樓上撫琴的江哲咽喉。城上雍軍看到陸燦張弓射箭,開口欲呼,那一箭卻是已經到了江哲面前丈許之處,只是那箭矢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機會,一隻宛似冰雪美玉調成的素手擋在箭矢之前,手指輕彈,那一支勢如雷霆逸電的鷹翎箭已經被彈落在地,小順子面如嚴霜,眼中露出無窮的殺機。/br/br

陸燦本是雙臂神力,上陣殺敵之時,常以弓箭射殺敵將,雖然不如大雍長孫冀等人的神射,但是五百步之內也是箭無虛發,只是後來他身為大將軍,鮮有親自上陣的機會,又因為他頗通經史,有儒將之譽,所以勇武之名反而漸漸被人淡忘。不過陸燦這一箭卻非是想要洩憤,或是要取江哲性命,他自然知道江哲身邊有人可以攔下此箭,這一箭不過是表示師徒絕決之意罷了,所以一箭射出,他就連結果也不看一眼,便策馬奔入軍中,被親衛簇擁著遠去了,不論是城下楚軍還是城上雍軍,凡是看到這一箭的,都是黯然,師徒反目,故人長絕,本就是人生憾事。/br/br

城樓之上,江哲卻是微闔雙目,只顧撫琴,似乎根本沒有留意到方才險些被箭矢射殺。琴聲一變,便如海浪退潮一般,重重疊浪,正迎合著楚軍退兵之勢,而那從漢水之畔傳來的琴聲也是隨之一變,便如海浪之中千年屹立的巨礁,縱然狂風海浪消磨,依舊傲立狂瀾之中,亙古不變,青山綠水化作碧海礁崖,卻是一般的絲絲入扣,親密無間。/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