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長地久 第六章 驚鴻照影

一代軍師 隨波逐流 第2頁,共2頁

望著陸雲的背影,李麟氣得又是一腳踢去,方才去看柔藍,豈料她對自己冷嘲熱諷,說自己眼力差勁,居然留了一個刺客在身邊,這怎能怪他,明明是司聞曹沒有查清楚,再說她本來不是也對雲路頗為讚賞麼,怎麼如今責任都到了他身上。又氣又惱的他本來想立刻出去就雲路殺了,誰知卻被霍琮攔住,反而讓他將雲路帶到南山別業去。眼看著那個欺騙自己的少年卻不能出手責罰,他心中怒火難以消退,索性違反禁律,縱馬飛奔返回齊王府。不論他何等氣惱,卻知道霍琮的意思就是姑夫江哲的意思,一路上想著如何將雲路帶到南山別業去,還得尋個理由,不能讓他生疑,這可是霍大哥交待的。誰知一回到府上,就得知齊王妃林碧要去南山,本來是讓自己的庶出大哥李景隨行的,他便搶了這個差使,心裡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姑夫的算計,否則母妃怎會莫名其妙地獨自去南山呢,母妃如今又懷了身孕,父王幾乎是一刻不離的。想到這次自己出了紕漏,多半幾個月之內都會被姑夫和柔藍嘲笑,他便又是氣惱又是沮喪,對雲路更加惱恨,若非強自隱忍,只怕目光都能將雲路刺穿了。/br/br

心中滿是疑惑,陸雲不明白為什麼齊王妃會輕車簡從去南山,他在齊王府多日,已經知道齊王府在南山並無別業,據說李顯性子古怪,說什麼不喜歡終南隱士,所以他在西郊和東郊都有別業,唯獨沒在南山修建別業。但是他也懶得多想,反正有機會去南山倒也不錯,他心中盤算著如何尋找江哲的別業,如何混進去行刺,全然沒有留意李麟偶爾望向他的森冷目光。/br/br

南山距離長安足有五六十里,加上又需繞行西郊,李麟又奉了父命,不許林碧勞累,當夜在杜曲安頓,直到第二天午後,才終於到了南山別業。南山林壑幽美、氣勢雄偉,皂水、灃水、灞水、滻水、滈水,俱由南山中源出,北流入渭,林碧要去的南山別業就位於南山北麓,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沿著溪流修建了數處水榭,兩側則是怪石嶙峋,草木豐盛,並無道路通行,若想出入別業,只能乘舟渡水。溪水在山腳匯聚成池,池中停著一隻輕舟。雲路這些侍衛是最後登舟的,逆水行舟,那青衣僕人卻是駕輕就熟,將幾個侍衛送到最下面的那座水榭,安頓他們之後便離去了。這座水榭想必就是為了安頓侍衛僕從的,寬闊樸素。/br/br

到達之後,陸雲便知道這正是楚郡侯的別業,欣喜之餘,就在考慮如何尋找行刺的機會,陸雲挑了一個臨水的房間居住,這房間位於水榭一角,狹小侷促,無人和他爭奪,卻正合他心意。開啟窗子,下面丈許處就是溪水,溪水清澈見底,溪底亂石嶙峋,尖銳的碎石之間,可以看到魚蝦在嬉戲。陸雲順著溪水向上望去,視線所及,已經可以看到兩座水榭。水榭之間雖然都有虹橋連線,可是陸雲知道若是自己走上去,肯定是立刻被擒住,所以他的目光落到了溪水上,若是夜裡,自己應該可以溯流而上,尋到江哲的寢居吧。/br/br

吃過晚飯之後,陸雲只說自己一路騎馬疲倦,早早就去安眠了,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自己住一個小房間,所以也不用擔心別人發覺他的行蹤,將房門栓好,等到二更時分,天色已經變得漆黑之後,他就換上一件黑色夜行衣。這件夜行衣乃是精製的,輕薄光滑,可以在水中暫時替代水*,而且最難得是體積極小,便於收藏,他帶在身邊許久,都沒有人發覺。/br/br

開啟窗子,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除了幾處水榭之外,並無光亮,他翻身躍出窗子,吊在窗下,伸手掩上窗扉,然後縱身入水,他的水性極佳,動作輕靈,不僅沒有發出聲響,就連水花也沒有濺起半分。入水之後,他逆流游去,水勢頗為湍急,頗費力氣。遊了一會兒,到了第二座水榭,他攀上臨水的窗子向內望去,裡面也是一些侍衛,看服色是虎賁衛,應該是江哲身邊的人。再向上游去,第三座水榭還沒有接近,便聽到李麟大笑的聲音。陸雲抓著岸邊的岩石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向上游去,轉過一個拐角,前方還有四座水榭。第四座水榭黑暗無光,沒有聲息,他游到第五座水榭,發覺這座水榭比起前面四座有些不同,距離水面只有尺許高度,鄰水的房間外面是一處平臺,平臺的一半是凌波懸空的,三面以朱欄相護,從這裡溪水漸寬,水流也緩慢許多。陸雲心中一動,正想攀上平臺探聽一下,手指剛剛抓住一根欄杆,便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然後燈光從門內溢位,將整個平臺籠入了昏黃的光芒之中。陸雲心中一寒,身軀輕輕沉入水中,只是攀著水中支撐平臺的柱子,側耳傾聽。/br/br

然後他的耳邊傳來一聲嘆息,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然後,頭上的燈光亮了許多,想必是那人點燃了平臺一角高挑的風燈,這下子四周水面都被照亮了,無法潛行,陸雲心中煩惱非常,卻只能隱忍等待。過了片刻,那人還沒有回房的意思,山風冰涼,月色星光都極為黯淡,不知這人怎麼會有賞玩景緻的心情,陸雲心中暗暗痛罵,卻是無可奈何。/br/br

這時候,那男子突然輕咦了一聲,陸雲心中一緊,隨即聽到了一個女子的嘆息聲,這個聲音清冷而悲涼,陸雲只覺得心神一顫,忍不住仔細聽去。/br/br

只聽那女子說道:「無敵,這些年你在異域飄蕩,還過的好麼?」/br/br

那男子的聲音平淡清雅,他答道:「多謝你的關心,也說不上好不好,日子還算平靜,只是總會想起昔日的同僚,和沁州的風煙,所以終究是忍不住回來了。故土難離,大概就是如此。聽說你已經封了侯爵,頗受重用,我也替你高興。」/br/br

那女子淡淡道:「其實皇上對我也是過於厚待了,憑我的微薄功勞,做虎賁衛副統領尚且可以,封侯卻是賞賜太重了。」/br/br

那男子道:「你當得的,而且大雍重用於你,那些和鳳儀門有關聯的人就會放心許多,知道大雍不至於因為出身的緣故摒棄他們,想來這幾年鳳儀門的餘孽在大雍的活動應該越發艱難了。」/br/br

那女子沉默片刻,道:「這些事情我無需過問的,自從北漢滅亡之後,我心願已了,除了虎賁衛的事務,我已經不過問別的事情麼,護衛皇室責任重大,我不敢鬆懈。」/br/br

那男子嘆息道:「我知道你其實對於權勢名利並不重視,只是如今你縱然想脫身也是不可能了,若是離開大雍朝廷的庇佑,你在天下可能會是寸步難行,畢竟現在北漢王室雖然已經降服,可是懷恨你的人一定還有很多,就是鳳儀門,也不會放過你的。聽說你還沒有成婚,呼延將軍呢,他這次應該是陪你一起來的吧?」/br/br

那女子頓了一下,道:「呼延他這次定要陪我來,甚至還去司馬大人那裡請了假,我也沒有辦法,只好由得他了。其實我現在過得很好,無需殫精竭慮,無需鉤心鬥角,有些事情你說得很明白,我只需安分守己,就可以安享富貴,這樣的日子是我最期望的,這麼多年,我苦苦掙扎,早已經筋疲力盡,當日覲見陛下,我曾提出辭官歸隱,陛下說我結怨太多,又是頗有功勞,不願我在民間消沉,所以給了我一個虎賁衛副統領的職位。我若有心,自可以做一番事業,我若無心,也可以安養度日,皇上待我恩重如山,所以我雖然知道他們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安撫人心,卻仍然留在長安。如今我一無牽掛,唯一覺得對不起的就是你,所以聽侯爺說你也到了長安,終於還是前來看你,你,還恨我麼?」/br/br

那男子笑道:「恨,談不上,十三年前,你我分手之時,就已經分道揚鑣,各為其主,你雖然投了大雍,傾覆了北漢江山,可是我不恨你,這是你的選擇,只要你無悔,別人還有什麼可以指責你的呢?七年前,我身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窘境,我知道你有心相救,又替我求情,這份情誼我絕不會忘記。可是青妹,我怨你,石英之死,雖然是多種因素造成的,可是你是起了主要的作用,而且我知道你是利用了我們之間的事情,石英雖然和我不合,可是他是堂堂正正的好漢子,剛烈無比。這件事情我永遠不能原諒你,你不僅讓他百口莫辯,自盡身死,還汙衊他的名節,雖然這是兩國征戰的手段,我不恨你如此作為,可是身為舊交,我不能不怨你。」/br/br

那女子沉默許久,突然笑道:「我明白,今日聽到你這番話,我才覺得終於釋然,石將軍之死,這些年來我每每想起,都是覺得不安神傷,今日有人為此事怨我,我反而可以拋下心事了,謝謝你,無敵,解去我心中死結。這些年來,我始終等著和你重逢的機會,你別笑我,雖然當年在石將軍墓前,是我斷情絕義,可是直到今日我知道你必會終生怨我,我才能放下心事,覺得不再虧負你。」/br/br

那男子沉聲道:「我明白,海驪曾對我說,若是不給你機會了斷你我之間的緣分,你這一生都不能安樂,否則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到長安來的。呼延將軍這些年來對你情深意重,當年初見,我便知道他的心意了,你半生悽苦,若有他陪伴,我也能夠放心許多。」/br/br

那女子的語氣多了幾分溫柔,道:「其實來這裡的途中我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你願意留下來參加我們的婚宴麼?」/br/br

那男子喜道:「恭喜你了,江侯爺已經答應,過幾日就放我離去,只怕沒有機會參加你們的婚宴了,替我轉告呼延將軍,就說我祝你們白首偕老,永結同心。」/br/br

陸雲在下面聽得目眩神迷,此刻他早已聽出這兩人身份,大雍澄侯蘇青,龍庭飛麾下四將僅存的段無敵段將軍,這兩人的事蹟他也聽父親說過,想不到卻在今日聽到兩人的密談。若非是強行隱忍,他真想露出頭去看看兩人的風采。/br/br

這時,耳邊傳來遠去的腳步聲,想必是蘇青離開了,那男子一聲輕嘆,嘆息中卻帶著喜悅和寬慰,這時,冷月無聲,影沉寒水。只聽那男子低吟道:「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語聲淒涼,陸雲雖然不甚明白其中深意,也覺得為之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