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越家!」青年低聲念道,眼中閃過不屑的寒光。放下手上的文書,青年拿起銀燈走到船艙一角,那裡的艙壁上掛著一張精緻的地圖,繪製的是原東晉的疆土範圍,大雍、北漢、南楚現在所佔據的領土都用不同顏色的顏料圈起。青年的目光落到北面的濱州和南面的泉州之上,露出一絲冰寒的笑意,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到北漢和大雍對峙的沁州、澤州一帶。他自言自語道:「北漢應該會趁機進攻大雍的,這樣的良機他們應該不會錯過,失去東海對大雍來說雖然不是致命的打擊,卻也是傷筋動骨的損失,而且控制東海還有一樣好處,或許我能夠抓到那個人呢。」/br/br
想到那個人,青年面上閃過深惡痛絕的神色,他狠狠地道:「江哲,李貞,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李貞,你以貞潔自許,百般不肯下嫁於我,這倒也罷了,可你竟然和江哲私奔,這樣的不貞不潔,還有什麼顏面活在世上。」/br/br
正在這個青年臉上露出殘忍惡毒的神色的時候,有人在外面道:「首座,一切已經準備妥當,越無糾傳來訊息,如果沒有意外,還請首座不用出手。」/br/br
青年臉上閃過一絲嘲諷,道:「進來吧。」/br/br
艙門開啟,一個相貌清瘦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恭謹地道:「首座,儀凰堂首座和鳳舞堂首座都有書信到,請您指示何時發動。」/br/br
青年淡淡道:「急什麼,等到他們兩敗俱傷之後在動手不是更好麼?」/br/br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越無糾也算是一個精明人,這次居然這樣就進了首座的圈套,也真是英名掃地了,首座英明神武,豈是那些商賈可以匹敵的。」/br/br
青年卻是沒有絲毫得意之色,道:「我從前也曾慘敗過,吃一塹,長一智,我學到了兩件事情,一件就是天下沒有沒有弱點的人,另一件就是事情若未成功,便不能鬆懈。越無糾不是一個蠢人,可是他的弱點也太明顯了。說起來這也是越氏傳承方式給了他太多的野心了。/br/br
說起來,這當初越氏的先祖倒也是頗有遠見卓識的人,他知道富不過三代的道理,養尊處優的後代難以承擔大任,可是又不想嫡系子孫被旁系取代,所以就定了這樣古怪的規矩。每一代宗主都可以在子孫中選擇一個賢能的繼承人為下一代宗主,若是所有繼承人都不肖,則宗主可以任選其一為代理宗主,然後指定宗族中最出色優秀的一人為總執事,族中大權由總執事掌握,同時,宗主會指定一個親近之人為護法。這樣一來,如果代理宗主的子嗣中有賢能的,就可以在護法的協助下,順理成章地從總執事手中取回宗主權力,若是第三代也沒有出色的繼承人,那麼總執事就可以繼承宗主之位。這樣一來,既給了宗族中旁系子弟奪嫡的機會,又給了嫡系最大的保障,試想,若是大權被剝奪的代理宗主,還不懂得好好教育兒子奪回權力,那麼這一支被取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這個規矩定下之後,越氏傳承十七代,嫡系雖然曾經失去過權力,可是最後又都奪了回來。這就是越無糾心中惴惴不安,和我們合作的原因。/br/br
如今的越氏宗主越無陵雖然庸碌,可是倒不是蠢人,他將親妹子嫁給了東海侯姜永,就已經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如今又要將愛女越青煙嫁給小侯爺姜海濤,他的長子越文翰更是雄才大略,你說這越無糾眼看著到手的大權又要送了出去,怎肯甘心,我們從這裡著手,越無糾為了權勢地位,哪有不上鉤的道理。」/br/br
中年人猶豫地道:「雖然如此,越文翰很得越氏子弟的敬重,若是我們這樣幫助越無糾,只怕越氏那些人不會接收越無糾作宗主的。」/br/br
青年笑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這越文翰的確是雄才大略,可是他卻做了一件最不該做的事情,他不該擋住了我們的路,不該有那麼一位一心為他著想的好妹妹,更不該娶了那麼一位妾室。」/br/br
中年人恍然道:「難道那位薛夫人竟也是儀凰堂的人麼?」/br/br
青年猶豫了一下,道:「這倒也不是,從前這位薛夫人也是我們的舊識,她出身原本尊貴,就是如今,她的父親也是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員,一位堂堂的千金小姐,若不是行止差錯,怎會做了人家的妾室。說起來,門主、紀首座和燕首座她們至今還覺得薛夫人太丟她們的面子呢。不過,不管怎麼說,若沒有薛夫人說服了越文翰兄妹,只怕他們早就自盡,也不會任憑我們擺佈了。誰讓這薛夫人好面子,不願意從前的舊事給丈夫知道,若不是我們以此相脅,她怎肯就範。」/br/br
中年人道:「可是首座原本答應,事成之後,保住越文翰的性命,讓他扶薛夫人為正室,這件事情越無糾肯答應麼?」/br/br
青年冷笑道:「不答應也不行了,留下越文翰,是為了牽制越無糾,免得他氣焰太囂張,反正到時候越文翰也沒有本事逃脫我們的手掌心了,他犯下的大罪,除了南楚和我們,誰還能護住他。」/br/br
青年說完這句話,艙中陷入了無比的靜默,他下意識的回想起這幾年的辛苦,原本是敵對的南楚並不容易立足,門中眾人又是各有心思,經過兩三年的爭鬥,好不容易讓他重新組合了鳳儀門,分組鳳舞堂和儀凰堂,將鳳儀門原來的勢力分散,紀霞和燕無雙分別統領兩堂,兩人之間因為理念不和常常暗中爭鬥,而自己組建辰堂,招納外人入門,擔任外圍事務和衝鋒陷陣的工作,表面上中立,卻因為兩堂互相攻訐,而讓自己的辰堂成了最重要的勢力,門主凌羽早已經給三堂架空,除了身邊的一支親衛之外再無別的力量。而自己也因為知道鳳儀門終究不是自己可以奪取最終權力的所在,所以聰明的維持了凌羽的地位和門內的平衡,多麼艱難的過程,才讓自己終於完全掌握了鳳儀門,可以開始自己夢寐以求的報復了。而他也終於說服了尚維鈞和自己合作,對於尚維鈞來說,一手掌控軍權的陸家是太大的威脅,甚至勝過了大雍的南楚的威脅。自毀長城大概是南楚歷代掌權人的愛好吧。/br/br
陸燦,青年眼中閃過一絲寒芒,若非是如今還要仰賴此人抵禦大雍,他早就想法子讓陸燦死於非命了,不是為了尚維鈞那個廢物,而是因為陸燦曾經是他的弟子。胸中好像有兇惡的猛獸在咆哮,在呼號,毀滅那人留在世間的一切,這已經是他——韋膺——心中唯一的執念了。/br/br
喜堂之內,重重帷幕之後,新婦仍在侍女僕婦的伺候下等候吉時,越氏乃是名門大族,越青煙又是宗主的嫡女,侍女如雲,妝奩豐厚,前來送嫁的是新婦的嫡親兄長,少宗主越文翰和越家總執事越無糾,當然此時他們已經在前面喜堂上了,後堂除了越家的女眷之外,就只有姜家的僕婦了。負責照顧新娘的卻不是旁人,乃是越文翰的妾室薛夫人。/br/br
這位薛夫人嫁入越家已經將近兩年,這位夫人乃是越文翰偶遇的一位小姐,據說是北地名門之後,因為命犯華蓋,在南海普陀山紫竹庵帶發清修,三年前越文翰到普陀山代過世的母親還願,無意間邂逅了這位薛夫人,頗為鍾情,苦苦追求,可是這位薛夫人卻是冷若冰霜,屢次拒絕。越文翰苦苦追求了一年多,才終於感動了佳人。按照越文翰的意思,想要娶她為正室,可是卻遭到越氏長輩的反對,他們對越文翰冀望非淺,都將他當作未來的宗主,越氏宗主的婚姻是不能輕易決定的。薛氏雖然品貌雙全,可是來歷不明,是斷不能為正室的。越文翰無奈之下,宛轉向薛氏懇求,希望她下嫁自己為妾,等待合適時機再將她扶正。誰知薛氏閉門想了幾日之後,竟然答應了,並說自己本不配做越夫人。越文翰雖然奇怪,可是他鐘情已深,還是高高興興的娶了薛夫人。兩人感情原本很好,可是自從小姐婚期議定之後,兩人之間似乎除了問題,越文翰對薛氏突然冷淡下來,可是薛氏卻是不以為意,反而熱心的張羅著小姑的婚事。/br/br
柔藍和李麟在姜家僕婦的帶領下,走進後堂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薛氏正在指揮侍女替新娘補妝。薛氏年紀也有二十六七歲,貌如春花,體態如柳,神情落落大方,氣質雍容,室內雖然人多口雜,但是在她指揮下卻是井井有條。不過柔藍的心思全放到了新娘身上,仔細看去,只見那新娘越青煙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弱質纖纖,眉目如畫,秀麗清雅,雖然年紀還小,卻已經是絕色姿容,若說有什麼不足之處,就是這越青煙膚色過於白皙,幾乎接近透明瞭,雖然美麗,卻是過於蒼白,顯得氣血不足。因此薛氏正在親手為她施用胭脂,仔細的描畫了半天,才勉強放手,薛氏想必精於理容,經她妙手,越小姐果然似乎多了幾分血色,更添了幾分豔麗。她一身紅色綾綃嫁裝,鳳冠霞帔,更顯得美麗不可方物,那領著柔藍的僕婦驚歎道:「少夫人真是好容貌,小侯爺真是好福氣。」/br/br
她的說話聲驚動了薛氏等人,她笑道:「原來是李嬤嬤到了,這是?」她的目光落到柔藍和李麟身上。/br/br
僕婦下拜道:「稟薛夫人,這位是藍小姐,是小侯爺恩師的千金,侯爺讓她來後堂見見少夫人。」/br/br
薛夫人眼中掠過一絲明亮的光芒,笑道:「原來是藍小姐,青煙,你來見見。」/br/br
越青煙原本默然不語,聽到薛夫人的說話,抬起頭來,向柔藍看來,明如寒泉的雙眸閃過莫名的悲慟,輕輕欠身道:「藍妹妹。」說罷伸出右手,示意柔藍過去到她身邊。那是怎樣一隻纖纖素手啊,冰肌雪膚,如同美玉雕成一般。柔藍走到她身邊,忍不住握住了那隻纖手,觸手一陣冰涼,柔藍不由想道,難不成這個新娘子是冰做的不成麼?不由打了一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