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槍聲驟然響起,劉鎖柱嚇了一跳,他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看見西華山莊東山牆下的國軍教官李萬方跳了一下,緊接著扶著山牆,似乎挺了兩挺,然後軟綿綿地倒下了。
劉鎖柱回過頭來,看見陳三川也在發愣。
劉鎖柱說,陳三川,你開槍幹什麼?
陳三川說,我開槍了嗎?我沒有開槍啊,我在擦槍啊!陳三川說著,拉開槍膛,裡面還冒著一股青煙。
劉鎖柱臉都白了,失聲叫道,陳三川,你闖禍了,你擦槍走火了,你把李教官打倒了。
陳三川說,就算走火也沒有那麼準啊!快去看看,是不是中彈了?
兩人二話不說,跳起來,拔腿就像西華山莊東山牆跑去。李萬方果然中彈了,血流了一地。
不多一會兒,正在訓練的部隊圍攏過來,鄭秉傑和劉斯武飛馬趕到,鄭秉傑翻身下馬,察看了李萬方的傷勢,黑著臉問,怎麼回事,誰開的槍?
陳三川一個箭步躥出人群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我開的槍。
鄭秉傑說,為什麼要開槍?
陳三川說,不是故意的,是擦槍走火。
鄭秉傑說,擦槍規定要下子彈,你為什麼不按規定?
陳三川說,我下子彈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槍裡還有一顆。
鄭秉傑審問陳三川的時候,劉斯武一言不發,不動聲色地看著鄭秉傑和陳三川。鄭秉傑扭過臉對劉斯武說,劉長官,這是一場意外,責任全在本部。你說怎麼處理吧?
一向溫和的劉斯武此時卻是冷若冰霜。劉斯武說,說意外,我也希望是意外,但事實恐怕並不是這樣簡單。眼下正是你我兩部精誠團結一致抗戰之際,出現這樣的事件,不是一個意外就能解釋得清楚的。鄭團長,你們要調查,我們也要調查,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結論,你我在上司面前都不好交代。
劉斯武的聲調不高,語氣平穩,但話裡的意思卻是毫不含糊。鄭秉傑陰沉著臉往四下看了看,自己的部隊一片茫然,國軍的十幾個教官的臉上,卻寫滿了狐疑和恐懼。鄭秉傑向副團長劉漢民一揮手說,捆了關起來,讓他自己交代。查清問題按問題處理,查不出名堂,槍斃!
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有好幾個版本,一種說法是,國軍教官李萬方因為取笑陳三川有娘沒爹刺激了陳三川。李萬方是本地東河口人,當年陳三川孃兒倆投奔東河口的時候,李萬方還在淮上州讀中學,假期回去,就聽說過東河口有個偷吃油條豆腐皮的神偷,沒想到這次來到西華山根據地,陳三川已經是聲名鵲起的游擊連長了。有一次訓練間隙,李萬方開玩笑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叫花子穿上了長袍馬褂,混得像個人樣了。陳三川當即翻臉說,你李萬方算什麼東西,別看你披著一身國軍的黃皮,到鬼子據點裡走一遭,老子能扛槍回來,你狗日的未必。李萬方說,三川兄弟,你那兩下子,沖沖殺殺打兔子可以,指揮打仗你還差得遠。你得學點戰術啊,戰術是需要文化的。陳三川說,你那點文化算個球,老子就是一個大字不識,指揮打仗也不比你差。據說李萬方在背後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陳三川這小子,只有娘沒有爹,家教太差。這樣的人,也只有在泥腿子游擊隊裡能夠得勢,放在國軍裡面,光穿褲子穿不周正這一條就不能當軍官,當馬伕都要調教。這話不知道怎麼傳到陳三川耳朵裡了,陳三川恨恨地說,他媽的倚仗他是財主家庭,看不起窮人,等哪一天到了戰場,小鬼子把他的滿嘴牙敲掉老子也不會救他。二人之間既然有了這樣的成見,陳三川擦槍走火導致李萬方斃命,似乎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還有一種說法。有一次李萬方訓斥陳三川,怎麼連加減乘除都不會,一搞到兵力分配,就雞毛炒韭菜,亂糟糟的理不清,這樣的水平怎麼能指揮正規戰鬥,難道要打一輩子游擊?李萬方的話很重,而且是當著很多連排幹部的面,陳三川感到很沒面子,發誓要給李萬方一點顏色看看。
至於真正的背景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楚,倒是劉鎖柱一直疑惑一件事情。那是教導團開訓的第六天,上地形課,李萬方負責陳三川那一組,組員有劉鎖柱和許得才。李萬方給他們講解怎樣識別地物地貌,怎樣計算等高線。從山頭往下數,現地每往下移十公尺,就是一條等高線。陳三川聽得雲山霧罩,畫起線來手忙腳亂,正亂著,李萬方說,三川,你來看看,那裡是什麼?出現了移動目標啊。
陳三川接過李萬方的望遠鏡,調整焦距細細搜尋,他看清楚了,望遠鏡裡出現了兩個人。再一細看,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陳三川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因為對面山頭就是兵工廠,許得才曾經散佈謠言說兵工廠裡有人搞腐化,大白天在山坡上偷情,話裡話外說的就是他的娘和萬壽臺。
李萬方說,這個目標出現好長時間了,好像是兩個跛子,走路地不平,他們在樹叢裡幹什麼,難道是日軍的偵察員?
李萬方講這話的時候,陰陽怪氣的,明顯地不懷好意,陳三川不會聽不出來。但他忍住了,他只能祈求老天爺,不要讓他看見他最不願意看見的情景。
怕有鬼就偏有鬼,猶如當頭一棒,出現在望遠鏡裡的正是他的娘和萬壽臺,兩個人時隱時現,在樹叢裡動彈,好像動靜還不小。李萬方問,你看清楚了嗎,是什麼?陳三川咬牙切齒地說,什麼都沒有,是兩隻狗。李萬方說,我怎麼看見是兩個人,好像那女人是你的娘呢,把望遠鏡給我。話音未落,他的腰上就捱了一腳。陳三川說,你他媽的敢糟踐老子,老子讓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當時,劉鎖柱就在李萬方和陳三川不遠的地方,貓著腰和許得才鼓搗地圖,陳三川和李萬方的對話,有一大半進了他的耳朵。他後來還聽陳三川說過一句話,誰敢糟踐老子,小心老子擦槍走火。劉鎖柱其實也很想看看對面山坡上是什麼,但是望遠鏡只有一個,摟在陳三川的懷裡,他是不敢去摸老虎屁股的。憑藉肉眼,他還是影影綽綽地看見,在七百公尺的對面山坡上確實有兩個人影,偶爾能看見那邊露出半個身子,真的很像黃寒梅和萬壽臺。
劉鎖柱後來暗暗留心,自那以後,陳三川就變得陰沉許多,一雙小眼睛多數時間都在眯縫著,偶爾睜開,寒光逼人。
二
李萬方死後,國軍二一二師一片譁然,幾十名軍官聯名上書二一二師師部、國民政府江淮動員委員會和新四軍軍部,要求查明真相,懲辦兇手。淮上支隊司令員韓子君如坐針氈,幾次飛馬送來雞毛信,嚴令鄭秉傑迅速審問,弄清情況,拿出對策。鄭秉傑急火攻心,多次提審陳三川,但陳三川咬緊牙關,問來問去只是一句話:擦槍走火,不是故意的。
恰在此時,日軍醞釀發起秋季最後一輪攻勢,淮上州松岡大佐組織三千日軍主力、漢奸部隊近萬人,準備向西華山根據地開展六路掃蕩。為了維護統一戰線,聯合國軍共同對敵,淮上支隊痛下決心,讓鄭秉傑派人押解陳三川到杜家老樓,接受國共聯席法庭審判。
韓子君在給鄭秉傑的密信中說,國軍內部已掌握確鑿材料,證明槍殺李萬方是陳三川故意為之,以洩私憤。此次傳陳三川受審,罪不容赦,在劫難逃。韓子君讓鄭秉傑做好思想準備,穩定其親屬和部隊的情緒,嚴防節外生枝。
鄭秉傑一夜未眠,這一夜他想了很多,陳三川很小就來到了東河口,第一個接受他們孃兒倆的就是他,十多年來,他和陳三川孃兒倆已經相濡以沫,他把他們帶上了革命的道路,他們跟在他的身後成為他最可靠的力量和最後的屏障。可是,哪裡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呢?
以鄭秉傑對陳三川的瞭解,他也懷疑陳三川的所謂擦槍走火併非實情,可是為什麼他要殺死李萬方呢,必然事出有因,只要他下決心調查,也一定會水落石出。可是,鄭秉傑是不會繼續進行實質性的調查的,他寧可相信,就是擦槍走火,只要陳三川一口咬定是擦槍走火,即便把他判了死刑,那也比他說出隱情要好得多。
下半夜,月亮西斜,東方微白。鄭秉傑親自來到關押陳三川的地方,讓看守的戰士把陳三川放出來。
陳三川明顯瘦了。穿著一身單薄的軍裝,沒戴帽子,兩隻眼睛在晨曦中閃動,一步一步地挪到鄭秉傑的面前,一言不發。
鄭秉傑問,陳三川,你知罪嗎?
陳三川說,對不起團長,我給部隊惹麻煩了。
鄭秉傑厲聲喝道,豈止是麻煩,你是對革命犯罪,你把我們的部隊推到了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
陳三川說,好漢做事好漢當,槍斃我吧,不能因為留我一條命讓部隊背黑鍋。
鄭秉傑鼻子一酸,差點兒眼淚就流出來了。他看著這個衣衫單薄的孩子,心裡的疼痛刀割一般。三川,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擦槍走火,到底是不是另有原因?
陳三川站著沒動,昂起頭來,看著鄭秉傑,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鄭秉傑注視著陳三川,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這個英勇善戰的小連長,心裡不知道裝著多少苦澀,埋著多少委屈。鄭秉傑趕緊背過臉去,提高嗓門說,行了,擦槍走火,是行伍常事,意外傷人,就事論事。
陳三川的嘴巴嚅動幾下,一句話也沒有說。
鄭秉傑說,三川,迫於友軍和國民政府的壓力,也是為了團結一切力量抗日,淮上支隊傳來命令,要押解你到杜家老樓,然後接受國共聯席審判。該怎麼說,你不用我交代吧?
陳三川咬著嘴唇說,擦槍走火!
鄭秉傑點點頭說,這一去,後果很難預料,你有什麼話要留給組織?
陳三川沉默了片刻說,沒有。
鄭秉傑說,對你娘有什麼話要說?她現在還不知道你的情況。
陳三川說,我沒有話要對她說。
鄭秉傑說,可是,以後她要是知道了,我們怎麼對她交代呢?
陳三川說,我要是被處決了,你就說我打仗的時候跌進懸崖了,生死不明。
鄭秉傑說,那怎麼可能?你既然去受聯席公審,這麼大的事情我們怎麼能隱瞞?
陳三川又咬了咬嘴唇說,那我就沒辦法了,她聽到什麼就是什麼。
鄭秉傑無語,揚起腦袋看著東方漸漸洇紅的地平線說,行了,那你就去吧。敵情通報,日軍正在密謀六路圍攻,我這裡馬上就面臨著一場惡戰,只可惜我少了一個敢死隊長。
陳三川不動,也看著東方的天際。
鄭秉傑說,大戰在即,我這裡抽不出兵力押解你。從西華山向北二百多里路,就是杜家老樓。你自己去吧。
說著,遞過來一個包袱,交代說,這裡面有你三天的乾糧。三天過後還沒到杜家老樓,你就自己想辦法。
陳三川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著鄭秉傑說,團長,你不怕我逃跑?
鄭秉傑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你好自為之吧!
陳三川似有所悟,久久地看著鄭秉傑,突然淚如雨下,撲通一下跪在鄭秉傑的面前說,團長,三川明白了。團長你放心,我生是組織上的人,死是組織上的鬼,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杜家老樓,讓國民黨反動派睜大眼睛看見我被槍斃,搬掉壓在你們身上的黑鍋!
三
陳秋石站在深秋的枯柳下,沐浴一身蒼涼殘霞。
那兒時嬉鬧的院落不見了,那窗明几淨的書房不見了,那一地清輝的月光不見了,那嘮嘮叨叨又勤勤懇懇的雙親不見了,那雞鳴鴨唱的家不見了。還有他的醜妻和幼兒。
當年的陳家圩子,只剩下斷壁殘垣,瘡痍滿目。還有幾個用荒草搭建的庵棚,那是荒年難民的家,他的家已經被叫花子佔據了。彈指一揮間,十七年三個月零四天過去了,隱賢集上的人已經認不出他了,圩溝裡叫花子們更是看西洋景一樣地看著他這個長袍馬褂的陌生人。一群骯髒的娃子若即若離地跟著他,他一回頭,娃子們就停下腳步,推推搡搡。他向娃子們擠出一個似笑非笑的怪相,娃子們卻不笑,瞪著半是稀奇半是戒備的眼珠子看著他。
陳秋石是下半晌回到隱賢集陳家莊園的。遍訪幾家舊親故戚,得知他離家出走之後的變故,雙親都被土匪董佔水給燒死了,這是街坊鄰居親眼所見,逝者如斯夫,再也不能生還了。可是蔡菊花呢,還有那個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兒子呢?
堂叔公嘴角上掛著哈喇子跟他講,他的兒子名叫陳繼業,上土匪那年,莊園裡只有他的雙親,沒有見到他的媳婦和兒子。到哪裡去了,誰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孃兒倆在哪裡。也許回胭脂河了呢?
陳秋石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咂摸陳繼業這三個字,突然心裡一動,繼業繼業,子承父業啊!這一動,就如萬箭穿心,連腰都直不起來。他這個父親,連兒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什麼資格讓兒子繼承他?
陳秋石返鄉,是韓子君特意安排的,韓子君並且聯絡了國民黨玫山縣政府,確保這位來自八路軍晉冀豫軍區的戰術專家的安全。陳秋石謝絕了韓司令的好意,執意自行前往。韓子君怕有不測,派出一個騎兵班,交由幹部團警衛連長柳君芳指揮,身著游擊隊便衣,尾隨其後。
陳秋石什麼思想準備都有,就是沒想到會家破人亡得這樣徹底。
暮色蒼茫中,他走到雙親的墳前,久跪不起。墳是土墳,葬在陳家的祖墳地的西北角,地勢有點低窪。按宗族規矩,以他們家的輩分和他的學品,他的雙親應該葬在更好的位置。可是因為他的出走,雙親落到了沒有直系親屬收屍的地步,還是堂叔公出了幾塊洋錢,僱了幾個親族,買了兩副薄棺材,草草安葬了事。
天已經黑了,當地抗日政府的幹部和地方武裝一干人等跟著堂叔公匆匆趕到墳地,堂叔公要上前,被柳君芳拉住,示意他不要驚擾。再過一袋煙的工夫,柳君芳帶著兩個人牽馬過來,在身後低聲說,首長,上路吧,今夜要趕到玫山呢。
陳秋石緩緩地站起身來,地方幹部上前敬禮,自我介紹是隱賢集抗日區長劉二更,陳秋石握著劉二更的手說,秋石此次返鄉,純屬家事,不便打攪地方,還望見諒。
劉二更說,早就聽說首長大名,威震太行半壁河山。首長回到大別山,我抗日軍民無不振奮。
陳秋石淡淡一笑說,哪有什麼大名,威震太行半壁河山更是談不上,過獎了,秋石乃一抗日老卒而已。守土保家,還仰仗父老鄉親。
劉二更說,首長能否給我隱賢集游擊隊講個話?
陳秋石說,少小離家老大歸,寸功未立,講什麼?以後吧。
堂叔公兩手攏在袖筒裡,躬著腰,渾濁的老眼看著陳秋石說,秋石賢侄,這些年,你在外面是發財還是做官啊?
陳秋石朝堂叔公鞠了一躬說,叔公,秋石不肖,既沒做官,也沒發財。秋石投筆從戎十七載有餘,只做了一件事情,打鬼子。
堂叔公說,那敢情好啊,好男兒志在四方,精忠報國,是大丈夫事業。
陳秋石說,只是撇下雙親幼子,遭此變故,鞭長莫及,悔之又悔。
堂叔公上前一步說,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賢侄上馬殺敵,下馬戍邊,也是陳家一大榮耀,想你那在九泉之下的雙親,定然含笑瞑目。
陳秋石問柳君芳,你們身上帶的有錢嗎?
柳君芳遞過一個包袱說,韓司令已有安排,這裡是五十塊大洋。
陳秋石接過包袱,雙手捧到堂叔公面前說,多謝叔公寬慰。叔公慷慨解囊,葬我雙親,情深義重。秋石乃一抗日軍人,兩袖清風,無以報答。韓司令厚愛,資助盤纏,些許心意,請叔公笑納,也算是侄兒替雙親致謝了。
堂叔公伸過手來接住,沒想到包袱那麼沉,差點兒就從手裡滑脫,慌得打了一個趔趄,連哈了兩次腰才把包袱捧牢。堂叔公說,這禮太重了,老叔受不起啊。
陳秋石說,叔公,秋石就此一別,待抗戰勝利,侄兒再回來,耕讀故園,侍奉叔公。
堂叔公抱著包袱,又問,賢侄,你離家多年,音信全無,可有外室?
陳秋石怔了一下說,沒有。
堂叔公說,老叔算來,賢侄已近不惑之年,身後無嗣,家族淒涼啊。這錢老叔代為保管,待他年賢侄衣錦還鄉引凰歸鳳之日,老叔主持族人大典。
陳秋石又站了一會兒說,叔公,他日事他日言,叔公雖已年邁,但德高望重,享譽鄉里。若有可能,請囑親友代為打聽愚婦幼兒蹤跡,此乃不肖侄餘生最大心願。
堂叔公說,那是那是,老叔一定效力。
陳秋石向堂叔公再鞠一躬,接過韁繩,縱身一躍,向圍觀的鄉親抱拳作揖,高聲說,鄉親們,我隱賢集歷來鍾靈毓秀,英雄輩出,如今日寇鐵蹄踐踏我錦繡河山,熱血男兒必當奮起,人人爭當殺敵英雄,誓與日寇血戰到底。他年抗戰勝利,秋石回鄉,與父老鄉親一道,重建河山!告辭了!
四
陳三川選擇的路線是小路,按他的計算,從西華山莊向西先到西河口,再向北沿司坡店至英栗衝,再往北就只有二十多里就到杜家老樓了。
小晌午行至妃子嶺,飢腸轆轆,開啟鄭秉傑交給他的包袱,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鄭秉傑說給了他三天的乾糧,可是包袱裡只有三塊雜麵饃饃,是用麥麩和碎米做的,按陳三川的飯量,只夠一頓的。從西華山到杜家老樓,就是走大路,少說也是二百多里,何況是轉山繞水呢。他是飛毛腿不錯,可他也不能連天夾夜地飛,這二百里的路,沒有三天是走不完的。
為什麼鄭秉傑只給他一頓口糧呢?糧食緊缺是不錯,可他一個上路受審、準備砍腦袋的人,臨死前總得給一頓飽飯吃吧?陳三川想不通。
這天晌午,陳三川只吃了一塊饃饃。
接著往下走,迎著太陽,餓著肚皮。走到了諸葛庵,已經是半夜了。住處自然是沒有的,就在山坡上找了一個乾燥的地方,扯了一些荒草蓋在身上。天奇冷,好像還下了霜。橫豎睡不著,陳三川的腦子就像河水一樣嘩嘩地流淌。
擦槍走火事件別人不知道底細,自然只有陳三川知道為什麼。原因很簡單,簡單得一目瞭然。這個情況打死他他也不會說。他雖然沒有文化,但並不缺乏心計,他能夠從鄭秉傑的話語裡領悟出來,鄭秉傑其實也不希望他說出來。這個問題不用再想了。
冷得發抖,冷得自殺的念頭都有。這時候陳三川才開始恨,恨他的娘。這些年來,他和娘相依為命,娘就是他的一切,娘是他的財富,娘是他的家,只要和娘在一起,他就什麼也不害怕,即便是死在孃的懷裡,那也算回家了,他有什麼可以害怕的呢?
可是終於有一天,他發現他成了徹底的無產者,他沒有家了。他的娘還活著,卻是比死了還讓他痛苦。自從獨立團辦了個兵工廠,孃的生活好像就發生了變化,那個叫萬壽臺的雜種,打仗打成了一個瘸子,卻把自己當成了抗日英雄,有事無事總愛往孃的身邊湊,這是陳三川早就察覺了的。有一次他對娘說,娘你別理萬壽臺了,那不是個好人。孃的眼神是那樣的驚訝,那樣的氣憤。娘說,兒啊,你咋這樣說,你聽說啥了?
他說,我啥也沒有聽說,反正你不能老是跟萬壽臺在一起。
娘說,你小孩子家懂什麼,萬大叔他是個好人。你娘腿上有殘疾,做啥事都不麻利,萬大叔幫你娘做事,有啥不好?
他說,娘,以後什麼事情我都幫你做,不用老萬那老雜種。
娘說,兒啊,你也長大成人了,你總不能跟娘過一輩子吧。娘老了,娘知道該怎麼做。
就那一句話,他的很多預感就驗證了。為什麼說兒子不能跟娘過一輩子,難道萬壽臺那個老雜種就能跟娘過一輩子?
對於長輩之間的事情,陳三川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鄭秉傑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鄭秉傑有一次跟陳三川說,三川啊,你也大了,懂事了。你看你娘多苦,剛剛生下你,你爹就跑了,你們家上土匪,家破人亡,你娘帶著你逃荒要飯,寄人籬下,做牛做馬,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又在戰鬥中負傷。你說你娘應該不應該得到幸福?
陳三川說,誰能給我娘幸福,我給他做牛做馬。
鄭秉傑說,這樣的人有啊,不過眼下條件還不成熟,等條件成熟了,我會告訴你。你明白嗎?
陳三川當時沒有搭腔,他是幾個月後突然明白的,鄭秉傑說的所謂給他的娘幸福,對他來說或許就是一場災難。
果然,災難說來就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就有人在背後嘀咕,說是黃寒梅這個老寡婦終於守不住了,組織上鼓勵她追求革命的愛情。還有人說,兩個人兩條腿,黃寒梅和萬壽臺搭夥,如果發鞋子,兩個人一雙就夠了,能給公家省布料呢。
這些話被陳三川零零星星地聽到了一些。他有好幾次衝動,想跑到兵工廠把萬壽臺往死裡打一頓,甚至想把他娘也往死裡打一頓,可是琢磨來琢磨去,他不能。他可以打劉鎖柱和許得才,但是他不能打萬壽臺和他娘。這種事情是屬雞屎的,不挑不臭,他打了萬壽臺和他娘,就等於把他娘和萬壽臺扒光了遊街投河,也等於把他自己的臉弄成了屁股。他琢磨著,找個合適的機會,最好是在戰鬥當中,在混亂當中,他在後面,手指頭一鉤,叭,萬壽臺上西天了,神不知鬼不覺,一了百了,乾乾淨淨。
哪裡想到西華山莊會來一個多事的冤鬼李萬方呢?活該他倒霉啊!
接著該恨誰呢,恨鄭秉傑,似乎有點沒名堂。自打他懂事起,鄭秉傑就是除了他娘之外的惟一親人,鄭秉傑對他和他娘,對大夥都是天高地厚。那時候偷看江碧雲洗澡的時候,他朦朦朧朧地知道那是一件壞事,是一件下作的事情,尤其是一件對不起鄭秉傑的事情。可是他忍不住,他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他太渴望看看江老師那雪白的身子,為此他恨自己,恨自己也成了二流子,好在他的二流子行為沒有人知道。鄭秉傑是不該把他娘和萬壽臺安插在一起,就算這一點對不住他,那麼他偷看江老師,也對不住鄭秉傑,兩下扯平了,他不能恨鄭秉傑。
那麼,他最應該恨的還是那個他連面都沒有見過的、被他娘無數次咒罵的死鬼爹了,他就是他那個死鬼爹在他孃的肚子裡播下的種子,他出土了,可是他那個死鬼爹卻連一次水也沒有澆過,一次肥也沒有上過,撒手揚長而去,讓他像一棵野草一樣自生自滅,差點兒被土匪燒死,差點兒在逃難中餓死,差點兒因為偷吃油條被許得才打死。他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屈辱,都是那個死鬼爹一手造成的。他記得有一次他和他娘講起他爹,他說萬一爹還活著,萬一以後爹回來了,咱還認不認他?娘連想也沒想就說,那種禽獸不如的東西,你認他幹什麼,你要是認你的死鬼爹,娘就不認你這個兒。他說,那就不認,他就是給咱跪下磕頭,咱也不認。
陳三川就這麼恨著,想著,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了。陳三川閉著眼睛就看見一個山坡,上面人頭攢動,一片大刀就像森林一樣,有多少把不知道,反正天地間一片雪白。恍惚中,他感覺他被五花大綁押到了山坡上,那些舉著大刀的人高喊,殺,殺,殺……他驚恐地回過頭問身邊的看押他的人,他們要殺誰?看押的人說,殺你啊,因為你擦槍走火,破壞了抗日統一戰線啊!
他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槍不聽我的話,我的手指頭還沒有捱上扳機它就響了。
押解他的人說,鐵證如山,李萬方你自己出來跟他說。
他看見一陣風從地下升起,捲起一根菸柱,李萬方滿臉血汙地出現了,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說,就是他,就是他,他殺人滅口……
他說,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殺人滅口。李萬方反動派,早就該殺了,老子是為民除害。你們殺我吧,二十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二十年後老子還是江淮大地上的神槍手飛毛腿……
後來他看見了一個國民黨軍官,穿著長統皮靴,戴著一副黑眼鏡,走到他的面前。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小了,越來越小,終於縮成了一隻蝙蝠,藏在黑色的眼鏡裡。黑眼鏡軍官說,陳三川,你已經在照妖鏡前顯形,你就是一個喝人血吃人肉的妖魔,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蚊子一樣哼哼,你們殺我吧殺我吧殺我吧,二十年後二十年後二十年後……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一塊祥雲自天穹處飛來,上面盛開著五彩繽紛的鮮花,鮮花叢中,白馬之上,端坐著一位身披黑色大氅的將軍,戰馬展開四蹄,馱著將軍從雲端飛下,山坡上的人全都匍匐在地,跪迎將軍。
將軍說,何人大膽,敢殺我兒?
戴黑色眼鏡的國軍軍官說,小的該死,有眼不識泰山,聽信誣告,小的這就給少爺鬆綁。
他感到很奇怪,他又從黑色眼鏡裡面鑽了出來,茫然地看著將軍。將軍翻身下馬,把手放在他的腦袋上,他本來想把他的手推開,再給他一個掃堂腿,可是,他的手腳卻動不了,鼻子一酸,兩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爹,爹,兒子可見到爹了,兒子有爹啦……
再然後,陳三川就醒了,伸手一摸,滿臉淚水。就在這一時刻,他發現了自己居然不恨爹,居然那麼渴望見到爹,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發現讓他心驚肉跳。
太陽昇起來了,林子裡響起了斑鳩咕咕的叫聲,他的肚子也跟著叫了起來。他摸出包袱,還有兩塊雜麵饃饃,他啃了一口,剛嚼了兩下,突然停住了,他看見陽光下面有人走動,幽靈一般,鬼鬼祟祟。他警覺起來,迅速裝好饃饃,剛要站起來,卻不料一隻黑洞洞的槍口戳在鼻子下面,接著就聽見一聲喊叫,死啦死啦的!
陳三川明白,他遇上鬼子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陳三川舉起了手。這時候一箇中國人過來了,驚喜地說,太君,這個小孩是個土八路!我們抓到活口了!
五
幹部團就位之後,按照新四軍總部的命令,淮上支隊進行了整編,韓子君依然擔任支隊司令員,趙子明擔任支隊政治委員,陳秋石擔任支隊副司令員兼參謀長。
其他人的任職都是早就明確的,惟有袁春梅遇到一點波折。袁春梅在離開百泉根據地的時候,是副團級幹部,按照當時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八路軍的旅長等同於新四軍的師長,八路軍的團長,等同於新四軍的旅長或地方部隊的支隊、分割槽司令員,依此類推,袁春梅應該是新四軍地方部隊支隊一級領導,但是因為袁春梅拒不接受到國軍工作的任務,江淮軍區和淮西特委很惱火,決定讓她到火線劇社當副社長,搞文藝工作。哪裡想到這個決定又遭到袁春梅的抵制,袁春梅說,我又不是戲子,我到劇社幹什麼,我都徐娘半老了,難道讓我給你們唱堂會?讓我到劇社也行,我天天給他們操練槍炮。
支隊領導這才知道袁春梅是個老革命,而且脾氣古怪,反覆無常。考慮到她是百泉根據地過來的,不好苛求,只好又調整她的任職。袁春梅說,我回到大別山,是來帶兵打仗的,把我放到作戰部隊,當連長都行。
在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槍,徹底地毀掉了她的淑女形象,不僅把梁楚韻嚇個半死,也讓趙子明對她更多了幾分戒備,所以在研究袁春梅工作的時候,趙子明就格外謹慎。他不僅要考慮到袁春梅的能力,也要兼顧到她的個人意志。趙子明同韓子君等人考慮再三,反覆平衡,最後給袁春梅選了個去處,到鄭秉傑的三團擔任副政委。陳秋石對此沒有反對,只是說,春梅同志適合帶兵打仗,但三團條件艱苦,要照顧好她的生活。
至於其他人的工作,就好辦了。以廖添丁和梁楚韻等人為主體,淮上支隊成立了一個火線劇社,擔負支隊的宣傳文化工作,廖添丁擔任社長兼戰報主編。梁楚韻擔任編導科長兼戰報採編科長。
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槍,打在梁楚韻的腳下,子彈從石頭上反彈起來,擦傷了陳秋石的小腿。但是這顆子彈留給陳秋石的,還有另外的麻煩。進入大別山之後,在淮上支隊下級軍官中,流傳一個說法,說陳秋石這個副司令員譜大,到大別山來,在過封鎖線的時候,陳秋石堅持與馬同行,馬在人在,馬不過封鎖線,他人就不到大別山,以此要挾組織。組織上沒有辦法,只好答應陳秋石,只要他人進入大別山,組織上會通過另外的渠道,把馬送到淮上支隊。
老山羊進入大別山,確實有過一段傳奇的經歷,據說淮北的地下組織費了很大的勁,先是將馬運到河南鄭州,再將其偽裝成普通的農耕牲口,混在一個牲口販子的騾馬群中,從南陽穿越封鎖線。在淮上州過境的時候,被日軍稽查人員識破,斷定這是一匹戰馬。送馬的游擊隊員見勢不妙,拔槍戰鬥,犧牲了四個同志。後來淮上州的地下組織,通過賄賂漢奸的方式打聽到關押老山羊的地方,組織特工搶馬,聲東擊西炸了日軍的一個彈藥庫,才在亂中將老山羊搶出,這一仗又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在淮上支隊下層軍官當中,對幹部團的到來本來就有一些模糊認識,主力團的團長祁深奧有一次對特務營長劉大樓發牢騷說,他媽的有什麼了不起的,八路軍給咱們淮上支隊派了一個太上皇來,連馬都要從那邊帶過來,犧牲了那麼多兄弟,太過分了!他以為他是關帝爺啊,未嘗還要老子給他扛大刀?
祁深奧過去一直認為他是淮上支隊的頂樑柱,那時候淮上支隊沒有副司令員,他認為他這個主力團長就是當然的備用司令,哪裡想到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來了個陳秋石,韓司令他們還把這個人當作菩薩,作戰問題全聽這個權威大老爺指點江山,連韓司令都是小學生,這就使祁深奧劉大樓等人很不自在,從而也為此後不久的戰鬥留下了陰影。
在淮上支隊不脛而走的第二個對陳秋石不利的傳言與梁楚韻有關。這個傳言在下層軍官中更為流行,連三團的劉鎖柱都知道,淮上支隊來了個韓信轉世,帶著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奶子是奶子屁股是屁股,那個嫩哦,那個水靈哦,伸手一摸能掐出水來。別看她穿著軍裝雄赳赳的,換上戲裝就是戲子,脫掉戲裝就是銷魂的冤家。劉鎖柱說,為啥陳副司令會打仗?白天他騎老山羊,夜黑他騎梁楚韻,腿襠下面不是神馬就是仙女,他不是凡人啊!
劉鎖柱說這話,既是出於無知,更出於渴望,但是這個傳說引起了基層官兵廣泛的興趣。女人永遠是軍伍不絕的話題,更何況是那樣美麗非凡的女人,比江碧雲還要標緻呢!
陳秋石不知道這些傳說,梁楚韻更不知道。早在百泉根據地的時候,梁楚韻就從趙子明的片言隻語裡隱約意識到,組織上把她安排在陳秋石的手下,是有良苦用心的,她對陳秋石的感情,崇敬之外也有朦朧的憧憬,只不過,還沒有上升到愛情的高度。一是因為陳秋石始終同她保持距離,二是因為年齡差距太大,陳秋石比她大十四歲呢,這在鄉下,已經是父輩了。反倒是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槍把她打醒了。關於袁春梅和陳秋石之間的關係,她早有耳聞,也知道陳秋石在百泉因為袁春梅的緣故生病住院。袁春梅為什麼要開那一槍,難道真的是對趙子明和陳秋石的所謂「玩物喪志」表示憤怒?這麼解釋未免幼稚可笑。作為一個女人,尤其是情竇初開的女人,梁楚韻不可能不動一些心思。
火線劇社成立之初,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一天梁楚韻和隊員胡亞捷到支隊部戰利品倉庫找油印機,回來的路上老遠碰上袁春梅。梁楚韻想躲開,袁春梅卻大大咧咧地招呼,小梁,抱著那麼大個傢伙,往哪裡走?
梁楚韻沒法,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說,啊,袁副主任,啊袁……
袁春梅呵呵一笑說,幹嗎這麼吞吞吐吐的,怕我吃了你不成,我有那麼可怕嗎?
梁楚韻說,袁副主任,聽說您要到三團工作了,您一個女同志到戰鬥部隊多不方便啊?
袁春梅說,有什麼不方便的?這些年風風火火地慣了。倒是你這個上海姑娘,來到大別山恐怕不適應,這裡比百泉還要艱苦。
梁楚韻說,還好,大別山離上海更近。
袁春梅說,我是說,這裡的部隊文化素質更差。
梁楚韻怔了怔,沒有說話。
袁春梅說,把東西交給那個小姑娘,我們姐妹散散步。
梁楚韻還在猶豫,胡亞捷知趣地說,梁科長,油印機我自己能抱回去,你和袁首長聊聊吧。
走在杜家老樓外面的圩溝埂上,袁春梅問梁楚韻,小梁,還記恨牛津街那件事情嗎?
梁楚韻老老實實地說,談不上記恨,只是不能理解,袁副主任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
哦?袁春梅意外地看了梁楚韻一眼,沉吟片刻,笑了笑說,你不理解?哈哈,是啊,我也不是很理解。有些反常是不是?是反常啊,什麼事情做過分了就是反常。可是為什麼會反常呢?也許……
袁春梅不說了,梁楚韻也不說話。這天天氣不錯,杜家老樓圩溝兩邊有很多垂柳,秋去冬來,葉子落光了,只剩下赤裸的柳條,如煙似霧。
袁春梅看著遠處,自言自語地說,也許,都是愛情鬧的。愛情這東西就是魔鬼,只要讓它鑽進心裡,你就不可能正常,你會常常做出出格的、不正常的事情。愛情越深,越是不正常,除非你的愛情是表面的,或者你的愛情是假的。
梁楚韻心裡一動,她沒有想到袁春梅會說出這樣推心置腹的話。
袁春梅說,當你進入到愛情深處的時候,你就會明白,女人有時候很傻,再聰明的女人也有傻的時候。因為,在那樣一種境界裡,感情比智慧更有力量。
梁楚韻還是不說話。她沒有那樣的經歷,也沒有那樣的感受。
袁春梅說,小梁,我今天一是要向你道歉,二是想跟你說一件事情。你抬起頭來,往南邊,你看到了什麼?
梁楚韻說,是一個村莊,那個村莊聽說叫百達畈,那邊有一條河叫西汲河。百達畈駐紮的是一團一營。
袁春梅說,哈哈,你還挺有軍事敏感性的。你知道百達畈再往南是什麼嗎?
梁楚韻說,是古柏衝,也有咱們的隊伍。
袁春梅說,對了。我跟你說,過了古柏衝,再往西往南一百里,是一片大山,有一座山叫玫山。就在那座山下,有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你在不久的將來會見到他們。
梁楚韻明白了,但還是不甘心地問,你是說,他們同我有關係嗎?
袁春梅說,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是,如果你心中有了愛情,他們就可能是你反常的理由,也許,你會莫名其妙地衝著一個不相干的人開一槍。
梁楚韻連想也沒想就衝口而出,啊,那怎麼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向誰開槍的。除非他是敵人。
袁春梅說,哈哈,有時候,你根本就搞不清楚誰是你的敵人。等著吧小丫頭,你的戰爭也許才剛剛開始!
六
袁春梅還沒有到任,就臨危受命,做出了一件影響深遠的大事。
此時已有情況表明,淮上州日軍厲兵秣馬,即將在歲末對西華山抗日根據地發動大規模掃蕩,實施冬季封山。陳秋石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帶著司令部有關人員和各團指揮員,秘密潛入西華山南側和胭脂河周邊,實地察看地形,檢查攻防準備。
大戰在即,國軍二一二師仍然揪住陳三川擦槍走火事件不放,揚言此事如不妥善處理,就是淮上支隊破壞統一戰線,反掃蕩戰鬥無法配合。
出於無奈,韓子君只好同意公審陳三川,並把公審時間確定在農曆十一月十一日。眼看公審日期逼近,陳三川還是不見前來。章林坡一次一次地派人到杜家老樓催逼,指責淮上支隊沒有誠意,影響國軍士氣。國民黨省黨部和動員委員會的電報也雪片一樣飛向杜家老樓,都是一個意思,不殺陳三川不足以平民憤,不殺陳三川不足以壯士氣。
韓子君面對強大的壓力,幾次淚流滿面,對趙子明和袁春梅等人說,國民黨這次得理不饒人,非要殺我這個小連長不可。陳三川啊陳三川,你這條十七歲的小命,快要把淮上州都掀塌了,你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袁春梅很關注這個事情,因為這是她即將赴任團隊裡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問韓子君,難道只有陳三川一死才能解決問題?
韓子君說,看來是這樣,陳三川殺人證據確鑿,章林坡已有充分證據。如果出現奇蹟,那就看公審了。
袁春梅說,公審大會要不要群眾參加?我們是不是可以發動群眾,在公審大會上呼籲請願,爭取讓陳三川戴罪立功也行啊!
韓子君說,這一招我們也想到了。可是章林坡志在必得,藉此詆譭我軍名譽,同時為其消極抗戰找藉口。現在我需要一個能言善辯、膽大心細的人直接同章林坡對話,說服他不要步步緊逼。只要他在感情上有一點鬆動,就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袁春梅說,那好,我請求這個任務。
韓子君說,你新來乍到,情況不熟,行嗎?
袁春梅說,雖然還沒有報到,但我已經是三團的副政委了,我處理好這件事情再去報到。
韓子君當時沒有表態,以後徵求趙子明的意見,趙子明沉吟了很長時間才說,袁春梅這個同志原則性強,但是個性也強。她出面處理這件事情,無非是兩種效果,一是她能說服,抑或是壓服國軍對手,使事態向好的方面發展。第二種結果,火上加油,忙裡添亂,三下五除二就把陳三川打發了。
韓子君聽趙子明這麼一說,又躊躇了,但此時袁春梅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詳細地調查了陳三川從軍以來的表現,擦槍走火事件的前後經過,胸有成竹,躊躇滿志,要求韓子君立即致函二一二師,請國軍派出代表,雙方就公審程式和內容進行磋商。
韓子君前思後想,採納了袁春梅的提議。韓子君的想法是,死馬當著活馬醫。
袁春梅受領任務之後,就回到住處緊鑼密鼓地準備了。因為還沒有到三團報到,她暫時借住在杜家老樓的後花園裡,這裡實際上是韓子君特意為陳秋石安排的「官邸」,因為陳秋石最近一直在野外勘察地形,袁春梅就帶著警衛員暫時住進來了。
杜家老樓是一個地主的莊園,其建築風格結合了北方四合院和皖南民居的特點,天井闊大,內設迴廊,分正房和廂房,三進的院落,一層比一層高,形成錯落有致的效果。正房和偏廈之間,有一個圓門,通向後花園,花園裡還有三間平房,灰磚黑瓦,玲瓏厚實。
南下幹部團到達之前,韓子君指示原先住在這裡的警衛排搬出去,把這個地方騰給陳副司令。特務營的營長劉大樓發牢騷說,警衛排在這裡,可以就近保護前院的支隊首長,陳副司令就一個人,幹嗎要佔這麼大一個花園啊。這話是當著韓子君的面說的,當時就捱了韓子君一頓訓斥。韓子君說,陳副司令是戰術專家,要絕對保證他休息,這是戰爭的需要。劉大樓說,可是我們的警衛排搬出去了,陳副司令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證了。韓子君說,搬出去不等於離開,你的那個警衛排,一個班放在前院,你帶兩個班,給我搬到後花園外面的平房裡,兩個角各住一個班,輪流警戒。保護陳副司令就是保證戰爭勝利,聽明白了沒有?
劉大樓胸脯一挺說,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