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馬上天下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十六歲以前,陳秋石一度認為自己是賈寶玉或者梁山伯,至少也是張生。那時候在他的腦子裡,隱賢集是一個古老的城鎮,而他的那個陳家圩子,同大觀園應該有差不多的光景。

隱賢集不大不小,在大別山西北的一個平壩上,一個卞字形的老集鎮,主街東西走向長二里有餘,南北走向不過一里,街心一條青石板路,抵到頭最東邊的那一點,就是陳家圩子了。陳家圩子四面環水,自成一體,通過那條寬不到五尺、長三丈有餘的竹笆吊橋同老街面相連。

陳家圩子就是陳秋石的家。圩子最南面是一個厚磚門樓,進門兩手各有磚牆草頂廂房三間,一條略微向上的緩坡,往上十幾步,仰頭便是明三暗五的正房,灰磚黑瓦,飛簷翹角,頗有氣勢。

陳秋石的書房在正房的後面,兩間精緻的青磚小屋,門前一條碎石甬道,同前院連線。甬道兩邊,各有一個磚壘的花臺。石榴桂花薔薇芍藥,春夏秋冬都有顏色。一句話說到底,陳家圩子這個小小的後院,同前院截然兩個天地。前院都是人間煙火,吃喝拉撒,牛羊雞鴨;後院鬧中取靜,宛若世外桃源,是一個白天能看美景、夜晚能做美夢的好地方。

陳秋石把自己當成賈寶玉,跟他家的這個圩子有很大的關係。倘若住在佃農的草房裡,他斷然不會產生這樣的聯想。年少時偷讀《石頭記》,書中的錦繡文章他背得不多,風花雪月的故事倒是記了不少。陳家圩子在他的心裡被分成了好幾塊,一塊是怡紅院,自然就是他的那兩間小房子。至於哪裡是瀟湘館,哪裡是梨香院,就要看心情了。每每從私塾館回來,走在陳家圩子的竹橋上,陳秋石的心裡頭裝的盡是大觀園的秋菊春蘭。錐刺股驅不走那份嚮往,頭懸樑拴不住那顆心,孤燈枯坐,看門前花開花落,聽夜雨時輕時重,幻想葬花黛玉的滴滴血淚,憧憬抱病補裘的晴雯,品味初試雲雨的襲人……

七想八想,就想出毛病了,夢中被窩裡的狼藉故事自不必說,白天看人的眼神兒也不一樣。有一次在學校排戲,對戲的是隔壁愛群女校新來的安筱芬,一個穿著洋裝的嬌小玲瓏的女孩子。他看著安筱芬,恍惚間思接千古,神遊八荒,本來是排新戲《山河魂》的,他居然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段,不知道那調門是黃梅戲還是廬劇,南腔北調,不三不四,倒也情真意切: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村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陳秋石在不知不覺中唱得十分投入,兩眼含淚。安筱芬沒辦法接戲,乾瞪眼看著他唱。好在是排戲,而且是自編的新潮戲,怎麼唱怎麼有理。後來編劇本的同學趙子明發現不對勁了,跑到臺上瞪著眼珠子問,你唱的是什麼?怎麼像賈寶玉樣?陳秋石這才警醒過來,眼珠子一轉說,什麼賈寶玉?我在練嗓子呢。

陳家圩子自然比不得大觀園的排場,事實上這只是一個鄉村財主的土圩子,髒兮兮的全然沒有大觀園的優雅和繁榮。每次陳秋石從前院走過的時候,就會感到一種莫名的沮喪。前院東邊的廂房,一間用來囤積糧食飼料,另一間是灶屋,裡面還住著陳家惟一的老媽子杜郭氏和她的男人杜駝子。西邊的廂房,除了堆放農具,農忙時也供短工住宿。廂房後面還有牲口棚,緊挨著圩溝,前前後後除了牛糞、豬糞,還有鵝糞、雞糞、鴨糞、狗糞……這些糞便都是他爹的寶貝,每日大早起,牲口在前,他爹在後,倒鉤糞鏟,揹著糞箕,先圩溝外,後圩溝裡,先房前,後塘邊,就像拾金子那樣拾糞,寸土不留,一泡不剩,全都倒進糞窖裡,發酵數日,臭氣熏天。等他爹把糞拾完,太陽就該出來了。太陽一出來,杜駝子就邁著母鴨一樣的步子,頂著龜殼一樣的脊背,吆喝著水牛下田了。

這情景陳秋石小時候習以為常了,可是自從上了淮上州的國立中學,見識過城裡的花園洋房,領略過城裡人身上的氣息,他就有點自卑了。說到底,他還是個鄉下人啊。

最讓他自卑的,還是他的爹。就是從他爹陳本茂的身上,他徹底弄明白了,別說賈寶玉,就連同窗趙子明那樣的日子,離他也十分遙遠。趙子明的爹是淮上州里的律師,家裡住著洋房,上學還有黃包車接送,有皮鞋領帶,而他呢,除了一個兩間磚房的小屋,要說還有什麼,那就是一個俗不可耐的家了。

清明節的前一天,國文先生黃德勝帶著新潮劇社幾個同學下鄉踏青,還特邀了安筱芬,晌午在陳家圩子吃飯。爹孃倒是很客氣,殺雞摸魚打豆腐,在後院搞了七碟子八碗,讓陳秋石在他的老師同學面前狠狠地抖了一回面子。

那天陳本茂倒是識相,黃先生再三邀請,陳本茂堅持沒有跟斯文人同桌進餐,而是跟陳秋石的娘和杜駝子杜郭氏一干人等在前院灶屋裡吃。偏偏安筱芬熱心,吃了半截,自作主張端了半碗栗子炒雞往前院送,沒想到就看到了那一幕——陳秋石的爹正在舔碗。

陳本茂舔碗的歷史比他的年紀約略只小一歲,有四十多年光景了,杜駝子舔碗的歷史是在他給陳家圩子當長工之後,這二人舔碗的技藝都很高超,各有特點,陳本茂是左三圈右兩圈,從外沿到碗底,這樣可以避免臉皮刮到稀飯湯。杜駝子舔相差點兒,是雙手捧碗,從下到上,從左到右。舔碗成了陳本茂和杜駝子吃飯後的一道不可或缺的工序,即便是豐年,家裡頓頓有大米白麵,他們也還是要舔碗,如果不讓他們舔碗,他們那一頓飯就算白吃了,吃多少都餓。

一個有幾十畝良田的當家人,居然舔碗底,伸個大舌頭捲來捲去,像個大牲口似的,委實很不雅觀,這也是陳秋石對他爹諸多不滿意中最不滿意的一件事情。有一次陳秋石實在看不下去了,壯起膽子說,爹,家裡糧食又不是不夠吃,你舔碗幹啥?

他爹伸長脖頸子看著他說,夠吃?啥時候糧食能讓人可著肚皮吃?豐年夠吃還有災年呢,啥時候都不能忘記勤儉。

陳秋石說,那也用不著舔碗啊,舌頭在碗底轉來轉去,看著噁心!

他爹說,噁心?讀了幾年洋書,你就把自己當金枝玉葉啦?我跟你說,讀完這幾年,你照樣回來給我下田,喝稀飯你得把碗底給我舔乾淨。

說了幾次沒用,反而被老爹抑揚頓挫地挖苦,陳秋石以後就不再說了,只是儘量不去看他爹的舔相,眼不見,心不煩。他爹變本加厲,照樣舔碗不說,還搜腸刮肚編了一個順口溜:大米稀飯勝白銀,粘在碗底亮晶晶,舌頭一卷刮肚裡,勤儉持家不丟人。有時候高興了,開飯前老地主會洋洋得意地哼幾句,好像是故意氣他的兒子。

好在,過去的歲月裡,老地主舔碗不為外人所知,倒也無傷大雅,沒想到這次就舔出洋相來。

陳秋石的爹和杜駝子吃的都是雜糧飯,半乾半稀,就著蘿蔔乾,已經吃完一碗了,正在做最後的清場。安筱芬端著半碗栗子炒雞走近灶屋的時候,一眼就看見陳秋石的爹在舔碗,舔得叭叭地響。安筱芬愣住了,進不是,退也不是,撲哧笑出聲來,轉身就跑,正好撞在隨後而來的陳秋石的懷裡。

陳秋石感到納悶,眼睛從安筱芬的肩膀上面看灶屋,他爹在那當口正端著碗傻呵呵地看著他。陳秋石一看他爹那副模樣,頓時就明白了,又氣又惱,一把推開安筱芬,面紅耳赤地說,安筱芬,誰讓你到灶屋來的?

安筱芬端著碗,很委屈地看著陳秋石說,對不起陳秋石,我……老人家把好吃的都給我們了,我不忍心啊!

陳秋石說,我們家就是這規矩,你來湊什麼熱鬧?頓了頓又說,不許跟大夥兒說啊!

安筱芬眨巴眨巴眼睛說,說什麼?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這件事情對陳秋石的打擊太大了。似乎就在那一瞬間,當頭一棒使他明白過來了,他是賈寶玉嗎?非也!看看他的爹就知道他今生今世不可能是賈寶玉了,他的爹不是賈政,不是賈赦,甚至不是賈珍,他爹充其量就是個焦大,不,連焦大也不如,焦大還不舔碗呢!這個陳家圩子,哪裡有一點大觀園的景象?

陳秋石在隱賢集讀過六年私塾,又考到淮上州國立中學,人就變了個樣子,即便回家,也是一身乾乾淨淨的學生裝,頭上一頂黑呢子學生帽,兜上還掛著一根自來水筆,人模人樣的。他爹陳本茂一看見陳秋石坐在書房裡讀書寫字擺弄學問,心裡就很滋潤。他哪裡能想到,兒子不光念書,還唱戲,不光唱戲,還結交三朋四友,男男女女都有。常常是在放假那幾天,兒子回來,屁股後面還跟著幾個,後院裡搬幾個凳子,裝腔作勢,高談闊論,什麼時局啦,軍閥啦,民主啦,國民革命啦……陳本茂一聽這些雲山霧罩的東西心裡就彆扭。

陳本茂是個正經的土財主,有了一份殷實的家業,他還照樣和長工短工一起下田幹活,連一泡尿都捨不得在別人的地裡拉,哪怕趕集在外,也必定要夾緊褲襠把尿帶回到自己的地裡撒。陳本茂把汗水摔成八瓣落在田裡,供兒子上學讀書,是巴望他能像他堂兄那樣在淮上州、頂不濟也在玫山縣裡謀個正經的差事,打官司也有了底氣。可陳秋石卻不以為然。有一次他爹愁眉苦臉央求他不要結交那些遊手好閒之徒,不要去搞什麼青年會主義團之類的半吊子事情,豈料陳秋石眼皮一閃,有板有眼地說,大丈夫當有經天緯地之志,此值風雲際會江山板蕩之際,正是我等有志青年大展宏圖改良民族的時機,小小的玫山,豈是我輩久留之地?

陳本茂聽得半是明白半糊塗,陳本茂跟他的表哥、鎮上的秀才馬先生說,這小子成天像沒頭蒼蠅樣,學堂一停課就亂竄,你說咋辦?

馬先生琢磨了半天說,老表,你有麻煩了,咱這表侄在城裡唸了幾年書,怕是把心念野了。趕快找個好人家,給他娶房媳婦。你管不住了,讓他媳婦拴住他,褲腰袋拴人比大牢都管用。

這話正對了陳本茂的心思。陳家人丁不旺,三代單傳,愁的就是後嗣煙火。看這個半吊子的光景,倘若下手遲了,沒準哪天他就跟那些半吊子同學遠走高飛了。陳本茂自從聽了馬先生的話,就把給兒子說媳婦當成了頭等大事。

民國十五年,大別山鬧出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一幫子城裡人,聯絡了一幫子鄉下人,成立了農會,要搞土地運動。隱賢集附近的幾家大戶惶惶不可終日,組織了民團,派人來找陳本茂,要他出錢買槍,維持地方治安。陳本茂連想都沒想就把來人攆走了。陳本茂說,他打他的天下,我種我的田,井水不犯河水,我憑什麼出錢買槍?

話是這樣說,但是這件事情還是讓陳本茂的頭皮麻了一陣。錢,陳本茂自然是不會出的,就算鬧土匪,也應該由政府出錢,關他什麼事情?他擔心的是他的兒子惹麻煩。陳本茂斗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可是這個世界上的道理他懂得不比兒子少。兒子結交的朋友都是些什麼人,他尋常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那都不是本分的過日子的人,一個個牛哄哄的,把臉塗得花裡狐哨,戲臺上當了兩天關羽岳飛,就真把自己當成關羽岳飛了。眼下大別山裡鬧暴動,沒準哪天一不留神,讓他們把兒子給攛掇上山了,那就把本虧大了。想來想去,一不做,二不休,趕緊給兒子找個媳婦兒,把他拴在女人的褲腰帶上,或許是個上策。

陳秋石的叔伯姑媽、隱賢集著名媒婆陳小嘴給陳家提的第一個人選就是蔡菊花。

陳秋石還沒有見著蔡菊花,就先一肚子不受用。十六歲那年,他已經明白了他沒有賈寶玉的命,不太可能有那種用水做的國色天香來愛他,可是他畢竟念過私塾,上過中學,淮上州里見過洋房,碼埠街上聽過廬劇,算是有見識的人。再不濟,也不至於找個裹腳女人當媳婦啊!他想找一個像安筱芬那樣的女學生,搞一場自由戀愛。那年頭,外面的世界亂鬨鬨的,正在提倡新式戀愛新式婚姻,城裡的女人早就不裹小腳了。

蔡菊花的祖上是胭脂河的茶葉商,家境殷實,這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陳小嘴那張小嘴委實厲害。陳小嘴說,這菊花啊,知書達禮,心靈手巧,人呢,細皮嫩肉,長腿細腰。腰細屁股大的女子,主生男娃,一生一個準,不上二十年,保你陳家下上七個八個。

自然,陳本茂也不會單聽陳小嘴的一面之辭,他讓婆娘拿上陳秋石和蔡菊花的生辰八字,找街北頭的孫半仙給算了一卦,別的不問,單卜生男育女。

陳秋石他娘顛著小腳,舞扎著巴掌,邁著羅圈腿,笑逐顏開而去,愁眉苦臉而歸。問是怎麼啦?他娘就把孫半仙的說辭一五一十地說了——家有萬金不為富,五個兒子絕戶頭。陳本茂沒有聽明白,婆娘就解釋給他聽,家有萬金,就是十千金,一個女婿半個兒,十個女婿不是五個兒子嗎?有了這五個兒子,照樣是絕戶頭。

陳本茂一聽這話,原本伸長的脖頸子立馬就縮回來了,垂下的腦袋就像被霜打的茄子秧,蔫了半晌才抬起頭來,摳摳眼窩瞅著老孃們說,咋會這樣,咋會這樣,你是咋搞的?

婆娘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陳本茂說,你是不是把啥子搞錯了?

婆娘說,我都是按你說的,這生辰八字一個字不差啊。

陳本茂問,那塊光洋給了嗎?

婆娘說,這麼大的事,哪敢打折扣?

陳本茂不看婆娘了,看牆,看了好一陣子,才對著牆頭說,孫半仙啊孫大頭,我跟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怎麼就給我弄出這麼個卦呢,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就此一卦,陳本茂一病不起,三天只喝了兩碗稀飯。

陳秋石他爹一病倒,他娘就慌了,跟兒子商量,趕緊找個媳婦吧,給爹一個定心丸,別讓你爹一病不起啊。

陳秋石對於娶親本來沒有什麼積極性,只不過他爹火燒屁股地急著抱孫子,他才勉強應付。再說,林黛玉只能活在夢裡,而對於女人的渴望卻是與日俱增的。他有自知之明,他早就過了賈寶玉的年齡。

基於以上想法,陳秋石才答應了他爹的要求。但是答應娶妻不等於答應娶蔡菊花,一聽說蔡菊花和他的八字不合,陳秋石心中暗喜。陳秋石對他娘說,棉花落地砸不爛腳後跟,活人還能被尿憋死?爹的病是心病,緣起蔡菊花,咱跟他蔡家八字沒一撇,不提這門親事不就得了嗎?

他娘說,兒啊,你對那菊花就沒動點心思?那可是方圓十里人見人誇的好閨女啊!

陳秋石說,井裡的蛤蟆簸箕大的天,離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

他娘眨巴眨巴眼睛說,兒的話,是咱別處提親?

陳秋石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哪裡沒有好女子?那蔡菊花,一聽名字兒子就不喜歡,兒子不喜歡菊花,兒子一聞菊花,身上就起皰痘,娘又不是不知道。

他娘聽明白了,跑到裡屋跟當家的說了,當家的坐起來,啃了一塊鞋底大的饃饃,當天就把事情定下來了,掉過頭去,另選一家。

另選的一家姓袁,女子名叫冬梅。陳秋石一聽這名字就高興,後來又聽說這袁冬梅讀過新學,而且沒有裹過小腳,陳秋石更是動心,搖頭晃腦地吟誦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善哉善哉,冬梅秋石,珠聯璧合也!

這次不找陳小嘴了,找了碼埠街的張大腳,也是方圓有名的媒婆,比陳小嘴還有來歷。張大腳一番遊說,兩邊美言,弄來袁冬梅的生辰八字,請孫半仙再算一卦。這次帶去的是兩塊光洋。

在貼著神像的供堂前,孫半仙洗手焚香,面壁而坐,閉目揖手,嘴裡唸唸有詞。陳秋石他娘心裡七上八下,眼裡一半驚恐一半敬仰。約摸兩袋煙的工夫,孫半仙睜開眼睛,抓住籤筒,左三圈右兩圈,然後讓陳秋石他娘抽籤。

陳秋石他孃的手抖著,顫著,心裡一狠,伸出雞爪一般瘦骨嶙峋的五指,抽了一根竹籤,自己沒敢看,雙手擎著送到孫半仙的面前。

孫半仙舉著卦籤,對著門外的日頭,眯縫起老眼左看右看,然後眼睛猛然一睜說,恭喜恭喜,上上籤,家有萬金做新娘,一門十郎新姑爺。

陳秋石他娘沒有聽明白,說,神仙,你再說一遍。

孫半仙說,家有萬金,是說十個千金娶進門。你們家十個少爺,不是別人家的十個姑爺麼?

陳秋石他娘這回聽明白了,顛著小腳一溜小跑回到家裡,如此這般說了。陳本茂那時節正坐在前院中間的磨盤上吸水煙,端著水煙筒愣了半晌,沒防備眼淚就出來了,哽咽著說,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我陳家世代行善積德,修橋鋪路,造福一方,老天爺他都看在眼裡啊!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兩家說好,下了庚帖,定金彩禮嫁妝一應齊備,擇吉日良辰,吹吹打打,歡天喜地就把人給娶回來了。娶了兒媳婦,陳本茂趁熱打鐵,讓陳秋石乾脆把學也退了,免得讓那半吊子學堂弄得人提心吊膽,專心致志地在家給他造孫子。

小家碧玉袁冬梅果然俊俏,生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新婚之夜,兩個學問人琵琶半遮,談起男歡女愛的感受,陳秋石撐著眼皮說,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只知道做這事快活,沒想到這麼快活!

半年不到,陳秋石的眼眶子越凹越深,袁冬梅的肚子鼓了起來。

一家人都把袁冬梅當作雞蛋一樣捧著,地是不讓下的,灶屋也是不讓進的,連針線活都不讓做了。

陳秋石有點不高興,對袁冬梅說,叫你別懷上,可你偏偏給懷上了,大個肚子,多俗氣啊!

袁冬梅一點兒也不惱,笑吟吟地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啊,懷上了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啊!

妊娠四個月,為了確保孫子平安,陳本茂還做了一件不近情理的事情,讓婆娘子搬進新房,陪伴兒媳婦一起住。兒子又回到後院,住進了書房,書房外間放著陳本茂的一張床,陳本茂夜夜睡在這張床上給孫子把門,為的是防止猴急的兒子熬不住飢渴,去襲擾孫子的好夢。

跟媳婦分床的頭幾天,陳秋石徹夜不眠,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貼大餅,把被褥都揪爛了。陳本茂在外間聽兒子一會兒唉聲嘆氣,一會兒狼嘯虎吟,絲毫不為所動。這種事情他經歷過,扛一扛就過去了。

漸漸就到了臨產期。有時候大白天裡,娘到外面忙活了,陳秋石就竄回自己的臥房,手忙腳亂地把媳婦的衣裳扒了,不能幹,看看總是行吧?可是越看越上火,妊娠期的袁冬梅更是豐盈水靈,那一對漸漸飽滿的乳房,宛如雪白的凝脂,上面鑲嵌著兩枚花瓣一樣暗紅色的乳暈,綴在乳暈上面的,是兩顆鮮豔嬌嫩的乳頭,就像雨後太陽下晶瑩剔透的櫻桃,讓陳秋石垂涎欲滴。

陳秋石迷醉妻子的身體,那經過灌溉的身體是那樣的潔淨,那樣的高貴,那樣的實惠。可是,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門外他爹就像一條警惕的老狗,隨時都有可能破門而入照他臉上給一掌,媳婦肚皮裡面還有一個不知模樣的對頭,正在警惕地防禦著他的偷襲。

大約半年,陳秋石都是在飢渴和憤恨中度過的。

就這麼捧到瓜熟蒂落,哪裡想到坐月子撞到了天大的麻煩,袁冬梅的肚子裡揣著個橫胎。全家人折騰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張黃紙蓋上了袁冬梅的臉,三天後從陳家抬出一大一小兩副棺材。喜事轉眼變成了喪事。

喪事吹吹打打辦了好幾天。陳本茂這次倒是沒有病倒,但是那張老臉眼看著就失去了血色,最後連水色也不見了,活脫脫一張薄紙蒙在顴骨上。一連幾天,陳本茂一言不發。

大難當頭,還是陳秋石穩住了陣腳,有天晚上喝稀飯的時候跟他爹說,自古好事多磨,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命中有此一劫,劫後餘生,必有後福。

陳秋石的半吊子話他爹永遠似懂非懂。陳本茂端著稀飯碗,眼睛不看兒子,看稀飯,碗麵上映出樹皮一樣的皺紋。陳本茂說,諸葛亮本事大吧,不也娶個醜婆娘?婆娘是啥?就是下蛋的母雞!

陳秋石說,姻緣玄機,講究緣分,爹就不要再操心了,兒子自有主張。

陳本茂端著碗叭叭噠噠轉了一圈,半碗稀飯就進了肚子,再轉一圈,碗底就空了。陳秋石趕快把爹的碗接過來,到灶屋又盛了一碗稀飯,雙手捧給爹。陳本茂接過碗,抬頭看著兒子說,你爹這一輩子臉朝黃土屁股朝天,沒日沒夜地土裡刨食,盼就盼有個香火。你愛唱大戲吹大牛,讀半吊子書,做半吊子事,爹都不管。給爹留下一男半女,你愛到哪裡到哪裡,你就是到天上當孫悟空,爹都不管你。

陳秋石說,爹你不能把我看成半吊子,我有理想有抱負,怎麼能說是半吊子呢?生兒育女,是人都會,這個有什麼發愁的?

陳本茂把稀飯喝完,伸出大舌頭舔碗底。自從袁冬梅死了之後,陳本茂就恢復了舔碗的習慣,而且變本加厲,吃到最後一碗,不管碗底有沒有東西,不管舔了幾遍,無事可做,就再舔一遍。陳本茂舔碗底的功夫十分了得,嘴不動碗動,碗在陳本茂的手裡,就像安在軸上的輪子,轉得非常勻稱,左三圈,右兩圈,碗底的稀飯湯就蕩然無存了。

陳本茂舔完碗底,又伸出舌頭舔嘴,舔完了把碗往磨盤上一擱說,別說是人都會,那也得看是什麼人。你要是有能耐,就給我正正經經過上年把二年好日子,娶個媳婦,留下個帶把的,哪怕他也是個半吊子,爹也認了。到那光景,你去走你的陽關道,爹不攔你。

陳秋石說,好,爹你就等著吧。

過了半年,陳家恢復了元氣,提起精神,給陳秋石再娶一房,是碼埠街王家小姐。沒想到這次更是蹊蹺,新娘子進家門還不到半個月,沒來由突發急症,一命嗚呼。

一家老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哭得死去活來,媳婦孃家更是不依不饒,呼啦啦幾十號人從碼埠街湧到隱賢集上,要打架,要驗屍,要償命。倘不是玫山縣官判案明白,陳秋石父子差點兒就進了大牢。

一場官司打下來,陳家就敗落了,賣了四十畝水田和隱賢集街面上的三間作坊。陳本茂還在咬緊牙關活著,活著的陳本茂對兒子只有一句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見孫子,我死不瞑目啊!

這次沒找孫半仙了,在陳本茂的眼裡,孫半仙的話終於成了屁,於是回過頭來再找陳小嘴。

陳小嘴說,事可過一,不可過二,過二不可過三。你們家呀,就是因為不聽我的話,才有了這兩年的背運。

陳秋石爹說,是是是,他姑說的句句在理。

陳小嘴說,你們家如今找媳婦恐怕難了,方圓一百里都知道,你們家少爺克妻,娶一房死一個。

陳本茂面如死灰,呆了半晌才說,他姑,你那張小嘴千金難買,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你再給咱想想辦法吧,你不能看著咱陳家斷子絕孫啊!

陳小嘴說,老哥哥,我問你,蔡菊花哪點不好?

陳本茂說,哪點都好,就是孫半仙說八字不合,要生十個丫頭呢。

陳小嘴說,孫半仙的話你要是再聽,我立馬拔腿走人。

陳本茂舔著嘴唇說,別說孫半仙他才是個半仙,他就是全仙,咱也不聽他的了。咱聽你的,你是神,神比仙大。

儘管家道中落,陳本茂還是勒緊褲腰帶拿出十塊光洋,讓陳小嘴去胭脂河蔡家走動。豈料此一時,彼一時,蔡家不幹了。蔡家說,怎麼著,販牲口啊?他陳家已經是窮光蛋了,他陳家少爺克妻的命呢。咱可不能把黃花閨女送到火坑裡。

回話傳來,陳本茂差點兒上吊,厚著臉皮央求陳小嘴再去說合。陳本茂說,花錢不怕,橫豎還有幾十畝田,要是絕後,陳家還要這些田做啥?

不知道又費了多少周折,幸虧陳小嘴的伶牙俐齒,討價還價搞了七八個回合,才算把這門親事給定下來。此時的陳家,只剩下十幾畝薄田和一間染坊了。

隱賢集的街坊鄰居都說,陳秋石娶蔡菊花,是天定的姻緣,老天爺就是要讓陳家一敗塗地之後,才會把蔡菊花送到陳家,不然的話,陳秋石怎麼能看上蔡菊花呢?

蔡菊花的醜,是老天爺也幫不上忙的,小眼睛,方臉盤,完全不是陳小嘴誇讚的那樣水靈,只不過有一點陳小嘴沒有撒謊,那就是細腰肥腚。洞房之夜,掀開蓋頭,陳秋石一看蔡菊花的模樣,猶如當頭一棒,眼前金星直冒。他過去是知道這女子不漂亮,他沒有想到這麼不漂亮。

那夜,陳秋石坐了半宿,蔡菊花哭了半宿。她知道自己模樣不俊俏,她配不上陳秋石。她擔心陳秋石今夜不碰她,也許就一輩子不碰她了。那她還有臉活著嗎?生不如死啊!

蔡菊花的擔心是多餘的。再不俊俏的女人也是女人。陳秋石是娶過兩房女人的男人,他懂得女人是什麼滋味,同床異夢,長夜難眠,是不可能持久的。

陳本茂看出了他的兒子不喜歡自己的媳婦,一著急,就顧不上長輩的尊嚴了,就顧不上斯文體面了,半夜裡把兒子叫出門,手指頭點著兒子的鼻子罵,男人立身三件寶,薄田醜妻破棉襖。什麼俊不俊醜不醜的,夜黑吹了燈,東西還不是一樣的東西?

話粗理不粗,爹說的沒錯啊。陳秋石嘆了一口氣,回到洞房,惡狠狠地吹了燈,上床後啥話也不說,把對面的人搬過來,摸摸,東西果然是一樣的東西,上面軟軟的,下面溼溼的。這一摸,就摸出了個別樣滋味。此時在他身邊的,已經不是什麼蔡菊花了,而是袁冬梅。他二話不說,騎上那熱熱的軟軟的身子,滿腹的憤懣和憋屈都在那一瞬間凝聚在一起,鑄成一柄堅硬的犁鏵,插進那一片深不可測的水田裡。他先是聽見了一聲隱忍的呻吟,緊接著肩膀就被掐住了。

第二天早上,陳秋石摸摸後背,並沒有起皰痘,而是泛起了幾條血印子。那血印子不癢,卻有點疼。

陳秋石醒來的時候,蔡菊花還在酣睡。陳秋石起身到尿桶邊上撒了一泡尿,抖落著自己的玩意兒回到床邊,瞥了一眼蔡菊花的睡相,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悲哀,這個提心吊膽的女人終於把自己嫁出去了,她的那塊黑乎乎肥沃的土地,終於有了男人插進了犁鏵,哪怕就播種這一次,她也算完成了一個女人的事業,她可以當之無愧地作為一個女人活在世上了。而她的成功,意味著他也成功了嗎?

陳秋石掀開了蓋在蔡菊花身上的被子。他盤算著,如果這個醜婆娘驚叫,他就乾脆來硬的,強行把她拖在地上,讓她大喊大叫,讓他的那個只要孫子不要兒子的老爹聽個明白,他要通過欺負自己的媳婦達到報復老爹的目的。

可是出乎意料,當他把被子從蔡菊花的身上扯開的時候,這個醜女人並沒有尖叫,也沒有反抗,她只是縮起了膀子,把赤裸的身體摟成一團,在床上瑟瑟發抖。

陳秋石有些不忍了,他躊躇了一下,還是動手把蔡菊花的胳膊搬開了,讓她四肢伸展。他要毫不遮掩地打量他的醜婆娘的全部。蔡菊花好像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把她翻過去的時候,她只是略略反抗了一下,就放棄了,她把自己伸開了,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地把她的全部袒露在他的面前,袒露在這個知書達禮卻又有著禽獸心腸的男人面前。

陳秋石終於看清了女人的全部,他的失望和痛苦就像梅雨季節的河水一樣洶湧澎湃。他再也見不到袁冬梅那樣雪白如凝脂的乳房了,再也見不到那晶瑩剔透的櫻桃般的乳頭了。眼前的乳房,就像粗糙的雜麵饃饃,發黑,發黃;眼前的乳頭,就像兩顆從刺窩裡剝出來的紫黑色的桑葚,沒有一點鮮花盛開的氣息。這哪裡是乳房啊,這叫奶子,他媽的這是鄉下人的奶子啊!

兩行眼淚從陳秋石的眼角流了出來。就在他要扭頭的一瞬間,他發現床上伸張四肢咬緊牙關躺著的那個人,已經是淚流滿面了。陳秋石的心霎時又軟了。他走上前去,把被子蓋在了醜女的身上。

日子依舊按照陳本茂的設想往前走。

翌年春天,蔡菊花給陳家生了個胖大小子。這一年陳秋石剛滿十七週歲。陳家重振雄風,上下一片喜氣洋洋,陳本茂老淚縱橫,把半米袋子銅錢扛到院子外面,像播撒稻穀一樣地漫天撒。

那正是春荒時節,有不少叫花子從十里八鄉趕過來,陳家圩子門樓外面支起一口熬粥的大鍋,但凡有來賀喜的叫花子,稀飯管飽。

就在這一片歡天喜地中,陳秋石卻悶悶不樂。陳秋石一見那孩子就不喜歡,那孩子一點也不像他,沒有雙眼皮不說,眼睛小得眯成一條縫,大方臉,一看就是蔡菊花的模板。

他爹忙裡忙外,陳秋石卻熟視無睹,把臉拉得老長,站在門樓西邊的大槐樹下冷眼相觀,就像看別人家的熱鬧。他爹眉開眼笑,忙得滿頭大汗,熱氣騰騰地蹦到他身邊說,大喜的日子,你哭喪個臉幹啥?還不去好好照顧你媳婦!

陳秋石看著他爹,沒搭腔。

他爹說,你媳婦是有功之人啊,陳家的恩人啊!往後不許你再罵她一句,你老子要見到十個孫子才閉眼。

陳秋石哼了一聲說,老母豬下窩子啊?還十個呢,像這種醜八怪,生出一個我都嫌多!

他爹伸長脖頸子,暴著青筋,掄起巴掌說,孽種,你說啥?

兒子滿月的第二天,陳秋石從隱賢集上消失了。

那正是鄂豫皖地區鬧紅軍的時節。關於陳秋石的去向,有很多說法,當然孫半仙的說法最有權威性。孫半仙言之鑿鑿地說,他在淮上州親眼看見陳秋石跟著國軍江亭耀部隊走了,因為他念過書,肚子裡有文墨,到了國軍裡就當了軍官。離開淮上州的時候,他騎著一匹大馬,屁股後面還掛著盒子槍。

陳秋石並沒有跟江亭耀的部隊走。

孩子滿月的第二天,趙子明來了,約陳秋石回到學校排戲。過去陳秋石參加排戲並不是因為愛好,而是因為新潮劇社不光有趙子明這樣的英俊小生,還有幾個新潮女生,大家在臺上演生死愛情,如醉如痴物我兩忘。演戲可以讓死水一潭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可以讓陳秋石體會到生活中不曾體會到的豪邁和英雄氣概。在尋常日子裡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戲裡就能夠做到,金戈鐵馬,鼓角爭鳴,甚為壯烈。

自從娶了袁冬梅並且退學之後,排戲對他來說已是幼稚的遊戲了,興趣日漸淡薄,而自從袁冬梅罹難之後,他都快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

趙子明這次來隱賢集,樣子有點神秘。趙子明說,這次排戲,要見到大人物,要做大事。陳秋石稀裡糊塗地問,難道一個小小的新潮劇社,還能把天給翻了?趙子明說,差不多吧,我們就是要翻天。陳秋石心頭疑疑惑惑,再問,趙子明卻不願意多說了,趙子明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淮上州之後,陳秋石才發現,這一次的所謂排戲,真的是要上演一場大戲了。趙子明領著他到皋城大飯店參加了一個秘密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是成立淮上州軍事特委,同白色恐怖開展武裝鬥爭。

陳秋石既不是共產黨員,也不是青年團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讓他參加會議。據說這次開會還很危險,外面有人站崗,風聲倘若傳出去,被江亭耀的部隊抓去,那是要殺頭的。

陳秋石參加革命的想法並不是沒有,而那主要停留在口頭上,跟葉公好龍有點相像,說幾句大話,唱幾句高調,發一些無關痛癢的牢騷,或者附庸風雅,都是沒有問題的,真的拿起刀槍去血肉橫飛的戰場上衝殺,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

最初坐在會場的旮旯裡,陳秋石心猿意馬,老是擔心會場會被軍警突然包圍。會議領導人周因德在臺上講話的時候,他的兩隻眼睛不停地骨碌。他在察看出逃的路線,一旦有了情況,從正門是跑不脫的,他右手邊有個窗戶,欄杆是棗木的,雖然硬了點,抱起板凳還是能砸開的。

旁邊的趙子明見他老是心不在焉,低聲問他,秋石,你是怎麼啦?這是黨的重要會議,關係到淮上州革命力量的生死存亡,你要認真聆聽上級的指示。

陳秋石支吾說,啊,我在聽啊……是不是要組織軍隊上戰場啊?

趙子明說,要成立淮上州獨立師,開到大別山同江亭耀的部隊作戰,配合紅四方面軍反圍剿。

陳秋石一聽這話,腦袋都大了,心裡埋怨趙子明沒有早一點把話說清楚。趙子明當初勸說他到淮上州來,只是說要排戲,至多搞搞學生運動,哪裡想到是成立軍隊去打仗啊?可是事已至此,他又不好反悔。

陳秋石說,跟國民黨開什麼仗啊,不就是國共合作搞的北伐嗎,軍閥都是他們打倒的啊!

趙子明說,糊塗,那是歷史了!現在國民黨背叛革命,清洗共產黨,已經成了新的軍閥,我們必須同他們血戰到底!

陳秋石半天不吭氣,表情怪怪的,就像屁股上被踹了幾腳的狗。

趙子明說,陳秋石,軍中無戲言,不能當葉公啊!

陳秋石這才知道,趙子明已經是地下黨員了。他後悔得要死,不該被趙子明拖到這個危險的漩渦裡去。他說過要參加革命嗎?好像有這方面的流露,可是,可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過去信誓旦旦地說過不少大話,什麼國家有難匹夫有責,什麼砍頭只當風吹帽,什麼甘當革命馬前卒之類的話都說過,覆水難收啊,現在退縮是要遭人恥笑的。

陳秋石正在憂心忡忡的時候,袁春梅出現了。

袁春梅的出現,就像黑暗中突然升起了太陽,使這個空氣沉悶的會場驟然間明亮起來,空氣中洋溢著桂花的香味,眾多的眼睛開始放光,就像一束束剛剛點燃的燭火。

女性給這個充滿了緊張和恐懼的場合帶來了很大的安撫作用。在少年陳秋石的心目中,凡是有女人參與的事情,都是靠譜的,也是安全的,連漂亮的女子都來了,你的小腿肚子還抖什麼抖!

袁春梅是陳秋石首任妻子袁冬梅的堂妹。過去陳秋石在袁冬梅家見過袁春梅,那時候她還是小姑娘,十二三歲的樣子,一雙純淨的眸子天真無邪,跟在堂姐的身後,像個跟屁蟲。轉眼之間,這個跟屁蟲長大了,腦後的髮髻被剪掉了,理了一個二刀毛革命頭,明眸皓齒,面如桃花。她現在是會議的工作人員,給大家分發傳單,發到陳秋石面前的時候,她的眸子裡閃爍著驚喜的光芒,低聲說,姐夫,沒想到你也參加到革命隊伍來了,我們一起戰鬥,去打倒列強,打倒軍閥,打倒帝國主義!

陳秋石傻傻地看著袁春梅,一不留神,眼睛就有點下滑,滑到了袁春梅的胸脯上,那微微隆起的胸部讓他在那一瞬間恍如隔世。他分明看見了袁春梅的兩隻雪白高聳的乳房和飽滿的乳頭,同袁冬梅的似乎一模一樣。直到袁春梅嗨了一聲,他才驟然警醒,惶恐地抬起眼睛,為自己的下作心跳不已。好在袁春梅並沒有察覺他的走神。

陳秋石呆呆地看著袁春梅,垂下眼皮,又抬起腦袋,慢吞吞地說,小妹,我們這是要跟誰戰鬥啊?

袁春梅一掠劉海說,跟反動軍閥戰鬥啊!他們背叛革命,屠殺仁人志士,是可忍,孰不可忍!

陳秋石說,可我們是個學生,手無縛雞之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袁春梅說,正因為我們是學生,才大有作為。革命需要知識,需要文化,需要的就是我們這些讀書人。

陳秋石木著臉想了半天問,那以後我們還住在家裡嗎?

袁春梅說,你沒有聽韓子君同志說嗎,我們要組織一支紅色武裝力量,開到大別山去和江亭耀的部隊作戰。

陳秋石哦了一聲,目光從袁春梅臉上移開,看著窗戶外面漸漸西沉的夕陽出神。他在心裡想,趕快結束吧,開完這個會,他還是趕快滾蛋,回到隱賢集,和他那醜妻薄田小眼睛兒子過日子。他可不想到山裡和江亭耀的部隊打仗。

可是,他的如意算盤又打錯了。當天晚上散會之前,淮上州地下組織的領導人周因德宣佈了幾項決定,一是特批二十六名同志加入淮上州地下組織;二是淮上特委軍事部即日移師三十鋪,游擊支隊宣告成立;三是為了加強武裝鬥爭力量,派遣趙子明等十名同志,隱瞞身份,報考黃埔軍校南湖分校,連夜出發坐船到信陽,再改走陸路到武漢;四是……

往下還有幾條決定。後面的決定陳秋石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也在特批加入組織的人員當中,而且還是被派往黃埔南湖分校的人員之一。

轉眼之間,陳秋石就冷汗嗖嗖了。到飯館吃飯的時候,陳秋石瞅個空子問趙子明,怎麼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讓我加入地下組織了?

趙子明停住筷子,驚愕地看著他說,怎麼沒打招呼?我上午在路上不是跟你說得很清楚嗎,我們要加入地下組織,為革命事業拋頭顱,灑熱血。你當時還很激動,說大丈夫縱也天下橫也天下,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陳秋石把腸子都悔青了。他恍惚記起來了,那些話他確實說過。

那頓晚飯不算差,除了青菜豆腐,居然還有葉集風味蘿蔔燉羊肉。可是陳秋石吃到嘴裡,索然無味,感覺就像在吃最後的晚餐。他想質問趙子明,雖然我同意加入地下組織,但是我沒有說要報考南湖分校啊,為什麼不打招呼?但是這次他沒有問,他變得聰明起來了,他知道現在一切都遲了,而且他從周因德和趙子明等人的表情上看,這是一件很重要很嚴肅的事情,他如果三心二意,組織上秘密處置他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陳秋石慶幸的事情有三件:一件是到南湖報考黃埔分校,畢竟比參加游擊隊直接拉到大別山去打仗要好,考上黃埔軍校,就能當上軍官,沒準以後可以當個團長旅長,騎高頭大馬,身後跟著衛士,八面威風,衣錦還鄉,也可以對父母彌補不辭而別的過失。二是同船到南湖的還有兩個女生,兩個女生中就有袁春梅。袁冬梅去世之後,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常常在驚悸中哭醒,而袁春梅比她的堂姐還要漂亮,天生麗質,神清氣爽。他鄉遇故知,倘若以後志同道合,就一封休書把醜婆娘蔡菊花給休了,跟袁春梅過上有愛情的日子。

陳秋石慶幸的第三件事情是,他已經有了兒子,無論怎麼說,他給爹媽有了交代,醜是醜點,好歹是個傳宗接代的種啊!

吃完飯,大家就分頭行動了。各人行李都很簡單,連書都不用帶,南湖分校內部的同志已經安排好報考入學事宜,不出意外的話,那個軍校,考得上要上,考不上也得上。

組織上給大家發了盤纏,每人三塊大洋。

袁春梅跑過來對陳秋石說,姐夫,太好了,我們就要投身到火熱的武裝鬥爭當中了。我的心已經飛到了南湖,飛到了長江邊上,飛到了火熱的戰場上了。

陳秋石淡淡一笑說,小妹,上軍校可是要吃苦的哦,不像你想得那麼羅曼蒂克。

袁春梅說,那有什麼,難道你不想接受嚴峻的考驗?難道你害怕了,退縮了?

陳秋石看著袁春梅那雙漂亮的晶瑩的眸子,突然來了精神,腰桿一挺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袁春梅高興地說,姐夫,你這樣想真是太好了,好男兒志在四方,功名應向馬上取……

陳秋石隨口接道,男兒何不帶吳鉤,直取關山十五州……

袁春梅說,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兩個人一唱一和,越說越多,越說越投機,越說越來勁,到了最後,陳秋石真的激動起來了,好像他已經縱身騎在馬背上,揮軍掩殺,所向披靡,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在一片血紅的夕陽下面,他披著紅色的將軍大氅,踏著滿地慶功的鮮花,從凱旋門前大步走過,而貌若天仙的袁春梅正從晚霞簇擁的地方脈脈含情向他款款走來……

這以後,袁春梅就不喊他姐夫了,喊他秋石兄。

四天後到了南湖,應考的卷子很簡單,形同過場戲,問了一些三民主義的常識,然後就是中國古代一些著名軍事人物和著名戰例。這時候陳秋石才發現,他過去在新潮劇社裡排戲得到的那些知識,遠遠比他在淮上州國立中學學的數學物理管用得多,他是以高分考入黃埔軍校南湖分校的。

陳三川最早的名字不叫陳三川,叫陳繼業。

繼業的名字喊了三年,陳秋石杳無音信。那一年小繼業生了一場熱病,把一家人嚇得魂都沒了。陳本茂豁出了老本,僱了一駕馬車拉著孫子到淮上州治病,而且進的是洋醫院,用的是西洋的藥品。繼業的病倒是治好了,家裡的大洋也折騰掉不少。回到隱賢集,陳本茂還是不放心,又請孫半仙給孫子看前景。孫半仙說,你知道你孫子為啥老是頭疼腦熱嗎?你兒子娶了兩房媳婦,都是不到二十歲歸西的,陰魂不散啊,她們陰魂不散找誰去?就找你的孫子。

陳本茂一聽這話,膝蓋頭一下子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孫半仙面前說,大仙啊,救救我的孫子吧,她們陰魂不散,就來找我這個老頭子吧,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作的孽啊,我的孫子還小,關他什麼事啊!

孫半仙說,你這話說得有道理,可是她們找你又有啥用呢,她們找你的孫子不就是要你的命嗎?

陳本茂老淚縱橫,匍匐在地,磕頭如搗蒜,一個勁兒哀求孫半仙想辦法解救他的孫子。

孫半仙舉著右手,手心朝內,手背朝外,問一句,陳本茂答一句,末了,孫半仙說,你那兩個死去的兒媳婦,一個難產而死,是善鬼,對你家怨氣要小一些。還有一個暴病而亡,不是善終,是厲鬼,對你家怨氣沖天。春天你孫子頭疼腦熱,是善鬼作祟的小劫,破財消災,她收幾個香火也就罷了。可是秋冬屬陰,厲鬼猖獗,你孫子到了秋天還有一大劫難。

陳本茂一把把孫半仙的腿給抱住了,哭著喊,大仙啊,咋辦啊?

孫半仙說,你這孫子是戊辰年丙辰月生的,沒錯吧?

陳本茂說,千真萬確,一點不差。

孫半仙說,屬龍的。而你那陰間厲鬼兒媳,是屬虎的。龍虎一斗,兩敗俱傷。

陳本茂說,只求大仙指點迷津,救救我的小孫子。

孫半仙嘆了一口氣,說了聲,難啊,拿腔拿調地扭捏了半天,直到陳本茂表示再奉獻三十塊洋錢的香火,這才慢悠悠地說出了陳繼業的前景和處置的方法。孫半仙說,我在關帝爺那裡為你的孫子改了八字,從今往後,他就是丁卯年生人了,改龍為兔。

陳本茂聽了半天,連連說,好好,這樣我的孫子就大了一歲多,也就躲過了那厲鬼的魔爪。不過,什麼時候還能改回來呢?

孫半仙說,我都跟關帝爺把關節疏通了,改了就改了,不能再改回來了。要是二十歲上不出毛病,我再跟關帝爺探探口氣。

陳本茂一骨碌從地上翻起來說,大仙,咱聽你的,今兒個晚上,咱就擺席給孩子長歲。

就這一會兒工夫,陳繼業就多長了一歲零六天。

沒有了陳秋石的陳家,就像斷了脊樑骨的狗,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兩個姑娘相繼出嫁,杜駝子和杜郭氏也先後離開陳家圩子,家裡能下田的人越來越少,只有老兩口了。蔡菊花是不能下田的,她的全部營生就是給陳家照管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