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變故

吾鄉有情人 舍目斯 第2頁,共2頁

何嫋嫋把筷子一拍,帶著哭腔同她頂嘴,「你整天就會罵人,除了罵人還是罵人!你罵莊研,罵我,還罵我爸!何媛奶奶說就是你太厲害了,你才把我爸剋死……」

「嫋嫋——」莊潔剛開口阻止,何嫋嫋臉了就捱了一巴掌。寥濤罵她,「滾上去睡覺。」

何嫋嫋扭頭就上樓。

「媽你何必……」話沒落,桌上的一盤餃子就被揮了出去。

莊潔一句不再說,出去外面接電話。

電話是公司同事打來的,她說這家醫院太難搞,細節等她回來再說。院方也不著急籤合同,說要跟莊潔溝通清楚再籤,而且錢還沒批下來。

莊潔應下,說三天後回。

她回院裡的時候寥濤已經不在了,她拿著掃把清理了現場,然後上樓敲何嫋嫋的門。

何嫋嫋蒙在被子裡哭,莊潔掀開她被子,讓她哭好了給寥濤道個歉。何嫋嫋有一兜一兜的委屈,說寥濤整天不講理,整天就會罵人。還說她對何彰化不好,跟個沒事人一樣,一點也不傷心,一滴淚也沒掉。

莊潔問她這些是自己的看法,還是聽人嚼舌根。何嫋嫋哭著說都一樣。

莊潔也累,安慰了這個安撫那個,索性讓她哭個夠,下樓騎著電瓶車出去轉。她漫無目的地轉,不知怎麼就騎到了一片老墳地,墳是野墳,埋的不是死嬰就是各種原因入不了祖墳的人。連座墓碑都沒立。

事後回憶她都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幻覺。她看見一個穿著九十年代衣服的女人,肚子很大很大,她一直圍著墳頭轉,而她身後趴著一個嬰兒跟著她轉。

她嚇壞了,以最快地速度衝回去。當置身於繁雜喧鬧的鎮裡,她才敢回頭去看那片黑黢黢的野墳。

回上海那天是寥濤跟何嫋嫋一起送她。寥濤在停車場,莊潔交待何嫋嫋,「不要惹媽生氣,氣病了就沒人管你。」

何嫋嫋撇著鞋子,扭著頭沒說話。

「有空了我帶你去迪士尼。」莊潔又說。

何嫋嫋伸袖口抿了下淚,轉身跑回了車上。

寥濤也沒過來,遠遠地朝她揮手,讓她進站。

回去的高鐵上她一直在想事情。她放心不下莊研,放心不下何嫋嫋,也放心不下寥濤。她也想起了離世的父親。父親去世那年她跟何嫋嫋一般大,而且在葬禮上奶奶全程指責和謾罵母親,母親就扛著肚子一滴淚沒流。

昨天晚上寥濤同她徹夜聊,說何彰化對得住他們兩姐弟,無論在情感還是生活上,他從沒有虧待過他們。而且他在她們母女最困難的時候,伸手拉了一把,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會把這個家撐下去,而且越來越好。

莊潔在回上海的半個月後,終於下決心辭職,她打算回去幫寥濤。她遞辭呈的當晚和王西夏聊,聊自己徹夜難眠,聊放心不下家裡,聊寥濤生莊研時,奶奶偷偷把莊研抱走,寥濤瘋了一樣地闖到奶奶家,拼命才把莊研搶了回來。寥濤怕拖累了孃家,就帶著自己租住在棚戶區。自己那時殘肢端發炎都不敢說,因為她清楚家裡沒錢。

家裡快揭不開鍋的時候,何彰化找了過來,然後帶她去骨科看醫生,做了新的接受腔。在何彰化照顧她們母女幾個月後,一天問寥濤願不願意跟他過,他帶她們回南坪鎮,給孩子重新安排學校。寥濤想也不想地應下,第二天就抱著莊研牽著她回了南坪鎮。

莊潔說何彰化不會表達,但他會在她們姐弟生日的那天寫四個字,亙古不變的歲歲平安。他會給她們姐弟買當下時興的衣服,買上學騎的腳踏車,買城裡人才讀的書籍。她同何彰化之間也和所有再婚子女家庭一樣,雙方都有一層難以言說的距離。

王西夏聽她一點點說完,說我早就料到這個結果,我知道你會回去的。上海有萬萬千千個莊潔,不缺你一個。而你媽只有你一個,你應該回去幫她。

莊潔望了眼窗外的東方明珠,第一次覺得它也不過如此,電視塔而已。

莊潔開始和公司做交接,十一月十五正式離職。部門同事對她不捨,一個接一個地輪番請吃飯。莊潔有時喝兩口,就會把自己的經驗分享出來,光跑沒有用,要善於動腦善於用心,覺得實在啃不下就果斷放棄,把精力花在另一家。這個社會什麼人都缺,唯獨不缺聰明人。絕對不要在院長或科主任面前耍心眼,他們能熬到這個位置有絕對的能力,自己才幾斤幾兩?在他們面前玩心思只會顯得自己滑稽可笑。

同事問她,「那該怎麼拿下?」

莊潔說:「真誠。這個世界最能打動人也最容易被人察覺的就是真誠。其次就是部門培訓時常說的信賴感,首先要做一個讓客戶信賴的人,只有這種條件下對方才有機會買你的產品。」

眾人起鬨,讓她再多傳授點。莊潔說有些事要靠自己琢磨,要看臨場發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說著從包裡摸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都是自己當實習生時一點點鑽研出來的。

莊潔到家時有了醉意,手機響了幾遍她才接通,寥濤說何嫋嫋離家出走了,留了信說是去上海找她。她一早就出來忙了,直到晚上回家發現她不在。

莊潔安慰她別急,說她的年齡估計單獨買不了票,就算買到列車員也不會讓她乘坐。寥濤說她用何彰化生前的手機在網上買的票,裡面有購票記錄,她臥室的存錢罐也被砸了,而且去年給她辦的身份證也不見了。

莊潔倒不擔心,這明顯是經過縝密計劃的。以她的頭腦搞不好真能來上海。寥濤說她先去報警,調一下高鐵監控看看。如果她真能憑本事去上海,她也沒白生下她。剛掛電話就提示有一通未接,莊潔有預感地回過去,對方是上海站的工作人員,有一個小妹妹說和家人走散了,麻煩她過來接一下。

莊潔接到何嫋嫋的時候對她刮目相看,問她吃飯了沒?她揹著包搖頭,說高鐵上的飯貴,看起來還沒食慾。

莊潔先帶她去吃飯,吃飽了問她為什麼鬧離家。何嫋嫋手指纏著衣角說:「我一個人在家害怕。」

「害怕什麼?」

「整天都我自己在家,晚上八九點媽才回來,我總感覺家裡有鬼。」何嫋嫋說著就抿淚,「何媛奶奶老說爸爸會回來看,說他不放心我,我一聽就害怕,我害怕爸爸回來把我帶走。」

莊潔哭笑不得,睡覺的時候告訴她人為什麼會死,死了又會去哪。然後又描述了天堂的樣子。何嫋嫋憧憬地說:「那我們也去吧。」

莊潔罵她童言無忌,說天堂裡有學校,去的不是時候就要接受教育。何嫋嫋一聽就懵了,學校是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存在。然後她就開始吐槽寥濤,說寥濤很暴躁,不能說事就事,她總會因為這一件錯事就把曾經的錯事都翻出來,愛算後賬。

「不是說事就事,是就事論事。」莊潔改正她。

「管它呢都一樣。」何嫋嫋繼續說:「我長大會做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媽媽,就算孩子考零分是個笨蛋也沒關係,我也不會罵她,更不會打她。」說著又提到了自己的作文,說她的一篇作文被打零分,說到這裡她就很生氣。

「為什麼打零分?」

「因為老師讓寫」我的理想」,我就寫理想是拆遷隊長,將來我就指著這些學校說:拆、拆、拆、統統違建!」

莊潔仰頭大笑。

待何嫋嫋睡著後,她出去給寥濤打電話,說她已經辭職了,先回去幫她一年,等穩定了再回上海。

寥濤說行,幫她半年就行。

莊潔說行李已經封箱陸續發回去了,讓她不要隨便拆,有幾件是易碎品。接著又聊了兩句嫋嫋。

寥濤嫌何嫋嫋玩性大太天真,一點事不懂。莊潔在她這個年紀都會為自己分擔家務了。莊潔勸她,說孩子原本就應該天真,早熟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品質。

寥濤沒接話。

莊潔也察覺出這話不妥當,但也沒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