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樹

特務037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此刻,狗頭金沉甸甸地背在了小樹的背上。小樹流著汗,先是浸溼了衣服,又浸溼了留狗頭金,這樣金子和身體列真實地貼在了一起。

自從老福叔挖出了狗頭金,小樹就是興奮的;而現在老福叔死了,老蔫就要餵了蚊子,感受著背上真實的金子,他更是欣喜異常。他盤算著:老蔫沒跑時,這坨金子只有他四分之一,可他人一跑,按著規矩就不再有老蔫那一份兒了。老蔫這次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他捆老蔫時手上是下了死力的。要是沒人救老蔫,他就會和那棵樹長在一起,蚊子咬不死他,也會餓死渴死。小樹覺得老蔫只有一死了。

現在的這坨金子小樹是擁有了三分之一。這麼想過,他的後背和心猛然跟著沉了沉。老蔫在時一直不同意給老福叔那一份兒,雖然金子是他挖出來的,但現在人已經不在了;又有誰能證明,這金子是老福叔挖出來的?如果沒了老福叔那份兒,這狗頭金就是他哥倆的了。這坨狗頭金能換多少白花花的銀元啊?小樹想不出來,但肯定是一大堆。想起那堆銀元中,自己只有其中的三分之一,他的興奮和熱情驟然降溫。

大樹和小樹歇息的時候分別靠在了一棵樹旁。大樹像個士兵似的,抱著那杆火槍,把裡面的藥倒出來,用手捻,用鼻子聞,生怕藥又受了潮。小樹把狗頭金從後背移到了胸前,解開衣服,露出裡面黃澄澄的一坨,這坨亮色讓小樹眯上了眼睛。這就是傳說中的狗頭金,現在正熱乎乎地被他捧在懷裡。有了錢的日子該是怎樣的日子呀?小樹眯著眼想了起來。他要在大金溝的江邊,蓋上三間亮堂的石頭房子,就像「一品紅」的胡老闆那樣,然後自己想幹啥就幹啥。咋的,咱淘金人也發了!有錢人的日子就是好,倒時候天天穿得溜光水滑,滿面紅光地橫著膀子在大金溝鎮的街上走,讓鎮上的人們眼饞死。別說討個老婆,就是討個十個八個的也不在話下。

他以前羨慕哥哥有了華子,那會兒華子在他眼裡如同天仙;而現在的華子在他眼裡啥也不是了,他要找比華子強百倍的姑娘給自己做老婆。想到這兒,小樹已經感覺到那一雙雙羨慕、眼饞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讓他覺得渾身熱烘烘的,腰桿也一點點地挺了起來。沉浸在夢遊中的小樹,被大樹冷不丁扇了一耳光。他一個激靈,醒了。

這一打,一罵,小樹徹底醒了。他忙把狗頭金包裹好,貼在背上,又從胸前狠狠地繫了死扣,跟著大樹,腳深腳淺地向前趕。

在林子裡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出平時幾倍的力氣。雜草和灌木叢糾纏在一起,扯絆著人的雙腳,他們就趔趄著,搖晃著,有時還要滾爬著往前走。

大樹在前,小樹在後,這樣一來,小樹就省了些力氣。踩著大樹趟出來的路,費盡巴力地往前走。小樹盯著大樹的後背就有了火氣,不是為大樹打過他,而是為了憑啥大樹死活要給老福叔那一份金子。以前有老蔫在,小樹也無所謂給不給老福叔一份,反正多出的那一份,輪到自己頭上也沒多少。現在老蔫餵了蚊子了,就剩下他哥倆了,要是再給老福叔分,那不是傻嗎?

小樹想起了這幾年淘金受的罪,春天秋天那個冷啊,他們泡在有冰碴兒的水裡,一干就是一天。半夜裡腿抽筋,貓咬狗啃似的疼,到了冬天腿就疼得下不來炕;夏天的蚊子更是密密麻麻地圍著人咬。淘金人過得簡直就不是人的日子,想到這些,小樹就一陣悲哀。

他試探著把獨佔狗頭金的想法衝大樹說了。話還沒說完,大樹就衝他瞪起了眼睛,他也就噤了聲。從老家逃出來,一直是大樹帶著他,長兄如父,他從心裡敬畏著大樹。不論大事小情,大樹從來都是說一不二。

晚上休息的時候,小樹見大眼睡實了,才偷偷地把狗頭金從身上解下來。忍了又忍,還是把坨金抱在了懷裡,又看又摸。有好多次,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就把嘴湊上去咬那坨金。狗頭金的稜角硌著他的牙齒,起初是酸,後來就有了疼的感覺。小樹再看那坨金時就真實了,可過不多久,就又覺得一切都虛幻起來,於是他又去咬狗頭金。反反覆覆,小樹一直亢奮著。這種亢奮讓他渾身發燒變燙,呼吸急促,有時竟像打擺子一樣哆嗦不止。

一連三天,眼睛一刻也沒閉上過,小樹倒沒感受到疲憊和虛弱,內心的亢奮讓他熱血撞頭,眼睛放著綠光。他對大樹的沉著冷靜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大樹怎麼就能睡著,難道他就不想過有錢人的日子?

小樹的腦子裡嗡響一片,狗頭金就在他的眼前金燦燦地亮著。他咬著,感受著它的存在,腦子裡的每一根神經都被那坨金子佔滿了。

小樹再看大樹時,大樹就變成了魔障。大樹要把金子分給外人,那眼前的這坨明晃晃的金子就會變得支離破碎。小樹在心裡嚎叫著:不,絕不,我要擁有這坨完整的金子。

老蔫揹著狗頭金時,他還沒有過這種想法,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了監督老蔫的身上了,恐怕老蔫跑了。現在金子就在他的懷裡,他是主人,既然他擁有了這坨金子,就不能讓別人拿了去。現在能夠阻止他佔有這坨金子的,就是眼前的大樹了。此時的大樹,成了小樹眼裡的仇家。

狗頭金讓小樹走進了一條死衚衕,一條不歸路。他腦子裡亂成一片,渾身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眼睛充血,閃爍著一道道寒光。他管不住自己了,他要除掉大樹。只有把大樹滅了,這坨金子才是自己的。

晚上,大樹又睡去了。

小樹連眼皮都沒有合一下,他大睜著眼睛,卻不覺一絲一毫的睏乏,只有一陣陣的亢奮。他等待著大樹睡死的那一刻。待確信大樹睡著了,他悄悄地爬起來,抱著那坨沉甸甸的狗頭金,向大樹摸去。

大樹就在眼前了,藉著透過來的散淡月光,小樹看見大樹睡得很安祥,手裡還拖著那杆火槍。眼前的大樹在小樹的眼裡既熟悉又陌生,別人都說小樹長得像大樹,兄弟倆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現在的大樹已經不是兄弟了,是魔障,更是敵人。小樹要除掉眼前的敵人,獨吞狗頭金。

小樹雙手舉起狗頭金,眼裡冒出了寒光,他要用狗頭金砸死大樹。就在狗頭金砸向大樹的時候,一條樹枝擋了小樹的手,狗頭金瞬時改變了方向,砸在了大樹的肩上。大樹「哎喲」一聲,在地上滾了一圈,一邊滾一邊叫:小樹,有劫匪。

他轉過身時,那杆火槍就抵在了小樹的頭上。小樹想喊一聲,還沒來得及喊出來,眼前就是火光一閃。

大樹在火光中,看見了小樹那張變形的臉,想收槍,已經來不及了。他在火槍的轟響聲中,看見小樹向後一仰頭,就倒下去了。

一切都沉寂了。

大樹坐在地上,看著躺在面前的小樹。小樹的血汩汩地流過來,帶著溫熱,傳遞到大樹的手上。

茫然、空白之後,大樹一遍遍問著自己:俺打死了小樹?俺殺了自己的弟弟?

他伸手摸了摸被砸的肩膀,那裡生疼。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大樹捂著肩膀,喃喃著:小樹要殺俺,他要殺了俺……

過了一陣,又過了一陣,大樹終於弄明白了,小樹要殺他,用的就是那坨狗頭金。此時的狗頭金就躺在他的腳邊,上面沾滿了小樹的血;後來,他又開槍殺死了小樹。過程很簡單,可大樹想不明白,小樹為什麼要殺他?思來想去,他確定小樹是瘋了。

太陽照亮這片樹林時,大樹還是那麼坐著,呆呆地看著眼前躺著的小樹,彷彿照看著熟睡的弟弟。逃荒的路上,爹死了,娘也死了,是他牽著小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夜晚的時候,小樹就是這樣躺在他的身邊,他曾無數次地想象著逃荒的路何時是個頭?現在終於到了盡頭,就在這片林子裡,小樹永遠地睡著了。

大樹迷迷瞪瞪地挖了個坑。他抱起小樹,把小樹放到挖好的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