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

特務037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李大腳果然是風風火火的,兩天之後,她把自己的鋪蓋搬了過來。當然,也沒有忘記把那塊烈屬的牌子帶了過來。她找來凳子,親手把那塊牌子釘在了於守業的家門前。從凳子上跳下來,望了眼那塊牌子,拍拍手說:好了,看以後誰還敢來鬧事。然後,她牽著於守業的手,揣著兩個個的戶口本,風風火火地去街道登了記,又請副食店的同事到家裡吃了頓飯。她和於守業的新生活就此名正言順地拉開了序幕。

於守業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和李大腳結婚了。婚後的很長時間裡,小蓮的陰影仍在他的眼前揮之不去。他看到風風火火的李大腳,就想到了溫婉的小蓮,如果不是懼怕膽顫心驚的日子,他不可能這麼快就投入李大腳的懷抱,他會伴著小蓮的陰影,孤獨、寂寞地挨著歲月。然而,李大腳畢竟勢如破竹地走進了他的生活,他只能被動地接納了。

自從和烈士的遺孀李大腳結婚後,果然沒有了麻煩,工宣隊再也沒有糾纏過他。學校牆上寫著他名字的大字報,又被新的大字報遮蓋了,他的名字終於在大字報上銷聲匿跡了。從此,於守業過上了踏實、穩定的日子,但這種踏實和穩定只是表面現象,他時不時地還會冷丁想起自己的身分。報紙和廣播裡隔三差五地就會播報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戰果,那些戰果中就包括又挖出了國民黨特務若干名,都有名有姓的,而且人贓俱獲。他走在陸城的大街上,經常可以看到一些彎腰躬背的人,胸前掛了牌子,上面寫著特務某某某。看著那些「特務」,他總覺得與常人無異,怎麼就是特務了呢。於守業暗自有些吃驚,當年他接受委任狀時,原以為陸城就潛伏了他一個,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特務被挖了出來。他有些後怕,萬一自己被這些特務咬出來,下場就和眼前的這些特務一樣,腰躬背地接受人民的審判。他渾身冒了層冷汗,又一層冷汗後,他慶幸自己的命好,沒有被人民挖出來,還找李大腳當了老婆。畢竟根紅苗正的李大腳讓他從此過上了表面平靜的日子。

李大腳是個能幹的女人,家裡家外一把好手。她一回到家,這個家就熱鬧起來。她院裡院外地忙活,把日子弄得風生水起。閒了一天無事可幹的於守業,想過去幫幫她,被她又按回到椅子上:當家的,你是識文斷字的人,這粗活哪裡是你乾的?我粗手大腳幹慣了,你讀書寫字吧。

自從結婚後,她就不再稱呼老於或於老師了,而是親切地喊他「當家的」。於守業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稱呼時還紅了臉。雖然喊起來粗俗,卻也準確,把他當成了家裡的頂樑柱,他心裡熱乎乎的。不像小蓮,人前喊他先生,私下裡叫他的名字,讓他有一種客人的感覺。李大腳一下子就把他拉近了,粗糙的生活,卻讓他感受到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李大腳從心裡往外地尊重他,道理只有一個,就因為他是知識分子,是為人師表的老師。她大字不識幾個,結婚後給女兒寫信的任務就落到了於守業的頭上,她在一邊說著,他在紙上寫著。

李大腳婚後給女兒的第一封信是這麼寫的:

閨女,俺和於老師結婚了,於老師就是教過你的那個於老師,你小時候說喜歡於老師,想讓他給你當爸爸。你這個夢,媽替你圓了,閨女,高興不?

她是這麼口述的,於守業自然不會這麼寫,而是把她的意思消化了,理解了,變成了文字通順的書面語言,娓娓地傳遞給李大腳的女兒馬媛媛。

媛媛的回信,自然也都是於守業來讀。媛媛字裡行間地祝賀母親的新生活,並一次次地向昔日的於老師(信裡稱呼的於叔叔)問好,並彙報了自己的生活和學習。

於守業讀著媛媛的信,就想起了媛媛小時候趴在他耳邊說過的話,那種感覺至今仍揮之不去。

李大腳似乎從來沒有閒著的時候,忙了這兒,又去忙那,還沒忙活完,天就黑了。

於守業在燈下看書,「嘩啦」一頁翻過去,又「嘩啦」翻過去一頁,李大腳有時就會走神,把一縷溫暖的目光投向他。於守業感受到了,抬起頭說:你看我幹啥?

她有些羞怯地笑了,然後低下頭,喃喃道:你們讀書人真好,會認那麼多字,知道那麼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