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 「郎心掛在妹心頭」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秦書田粗壯結實的雙臂,把自己的女人抱住了,緊緊抱住了,抱得玉音的兩腳都離了地。玉音一身都軟塌塌,像根藤。她閉著眼睛,臉盤白淨得像白玉石雕塑成。她任男人把她抱得鐵緊,任男人的連鬢鬍子在自己的臉上觸得生痛。她只有一個感覺,男人回來了,不是夢,實實在在地回來了。就是夢,也要夢得久一點,不要一下子就被驚醒……

竹枝掃把橫倒在青石板街上,秦書田把胡玉音抱在近邊的供銷社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就像懷裡摟著一個妹兒。胡玉音這才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書田哥!書田哥!你、你……」

「玉音!玉音!莫哭,莫哭,莫哭……」

「你回來也不把個信!我早也等,晚也等……我曉得你會連天連夜趕回來!」

「我哪裡顧得上寫信?哪裡顧得上寫信?坐了輪船坐火車,下了火車趕汽車,下了汽車走夜路,只恨自己沒有生翅膀……但比生翅膀還快,一千多里路只趕了三天!玉音,你不高興,你還不高興?」

「書田哥!我就是為了你才活著!」

「我也是!我也是!要不,早一頭栽進了洞庭湖!」

胡玉音忽然停止了哭泣,一下子雙臂摟住了秦書田的頸脖,一口一口在他滿臉塊上親著,吻著。

「哎呀,玉音,我的鬍子太長了,沒顧上刮。」

「你一個男人家,哪曉得一個女人的心!」

「你的心,我曉得。」

「我每天早晨掃街,都喊你的名字,都和你講話,你曉得?」

「曉得。我每天早起去割湖草,去挑湖泥,總是在和你答話,我們有問有答。我曉得你在掃街,每早晨從哪塊掃起,掃到哪裡歇了歇。我聽得見竹枝掃把颳得青石板沙沙沙……」

「你抱我呀!抱我呀,抱緊點!我冷。」

胡玉音依偎在秦書田懷裡,生怕秦書田突然撒開了雙手,會像影子一樣突然消失似的。

「玉音,玉音……我的好玉音,苦命的女人……」

這時,秦書田倒哭起來了,雙淚橫流:

「你為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今生今世,我都還你不起,還你不起……多少年來,我只想著,盼著,能回到你身邊,看上你一眼,我就心甘情願……萬萬想不到,老天開了眼,我們還有做人的一天……」

胡玉音這時沒有哭,一種母性的慈愛感情,在她身上油然而生。她撫著秦書田亂蓬蓬的頭髮,勸慰了起來:

「書田哥,我都不哭了,你還哭?‘郎心掛在妹心頭’。記得我娘早就跟我講過,一個被人愛著、想著的人,不管受好大的難,都會平平安安……這麼多年,我心裡就是這麼想著、愛著的,我們才平平安安相會了!我們快點起來吧。這個樣子坐在供銷社階沿上,叫起早床的街坊們看見了,會當作笑話來講!」

秦書田又哭了。他們雙雙站起來,像一對熱戀著的年輕人,依偎著朝老胡記客棧走去。

「軍軍滿八歲了,對吧?他肯不肯喊爸爸?」

「我早就都告訴他了。他天天都問爸爸幾時回來,都等急了……話講到頭裡,你若是見了崽娃就是命,把我晾到一邊,我就不依……」

「傻子,你盡講傻話,盡講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