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 義父谷燕山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你是產婦的愛人嗎?叫什麼名字?什麼單位?」

谷燕山臉塊火燒火辣,一時不知所措,胡亂點了點頭。事已至此,不點頭怎麼辦?救人要緊。他結口結舌地報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單位。女醫生一一地寫在病歷卡上,接著告訴他:「你愛人由於年紀較大,孕娠期間營養不良,嬰兒胎位不正,必須剖腹。請簽字。」

「剖腹?」谷燕山倒抽了一口冷氣,眼睛瞪得很大。他顧不上臉紅耳赤了。他心口怦怦跳著,望著軍醫領口上的紅領章好一刻,才定了定神。自己也是這支隊伍裡出來的。這支隊伍歷來都是人民子弟兵,對人民負責,愛人民。十幾二十年來雖然有了種種變化,他相信這根本的一點沒有變。於是他又點了點頭,並從女軍醫手裡接過筆,歪歪斜斜地簽上了「谷燕山」三個字。在這種場合,管他誤會不誤會,他都要臨時負起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胡玉音平躺在一輛手推車上,從診斷室裡被推了出來。在走廊裡,胡玉音緊緊捏著谷燕山的手臂。谷燕山跟著手推車,送到手術室門口。醫生、護士全進去了,手術室的門立即關上了。

他又守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動,心如火焚。他多麼盼著能隔著一道道門,聽到嬰兒被取出來時的哇哇啼叫聲啊,胡玉音一定會流很多血,很多很多血……老天爺,這晚上,生活在他的感情深處,開拓出了一個嶄新的領域……他感覺到了生命的偉大,做一個母親真了不起。她們孕育著新的生命,生產新的人。有了人,這世界才充滿了歡樂,也充滿了痛苦。這世界為什麼要有痛苦?而且還有仇恨?特別是在我們共產黨、工人農民自己打出的天下、自己坐著的江山裡,還要鬥個沒完,整個沒完,年復一年。有的人眼睛都燻紅了,心都成了鐵,以鬥人整人為職業、為己任。這都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他不懂。他文化不高,不知「人性論」為何物,水平有限,思想不通竅。「一腦殼的高粱花子」,竟也中「階級鬥爭熄滅論」、「人性論」的毒害這樣深……

他苦思苦熬地度過了漫長的四個鐘頭。天快亮時,胡玉音被手推車推了出來。一個用醫院潔白的棉裙包裹著的小生命,就躺在她身邊。可是胡玉音臉色自得像張紙,雙目緊閉,就和死了一樣。「死了?」谷燕山的心都一下子蹦到了喉嚨口,他眼裡充滿了淚水。推車的小護士心細,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絕望神情,立即告訴他:「大小平安。產婦是全麻,麻藥還沒有醒………‘活著!活著!」他沒有大喊大叫,連生了個男娃女娃都忘了問。「活著!活著!」醫院的長廊裡靜悄悄的,卻彷彿迴盪著他心靈深處的這種大喊大叫。

按醫院的規定,產婦和嬰兒是分別護理的。嬰兒的紗布棉裙上連著一塊寫有編號的小紙牌。谷燕山被允許進病房照料產婦。床頭支架上吊著玻璃瓶,在給胡玉音打「吊針」。直到中午,胡玉音才從昏睡中醒了轉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谷燕山。她伸出了那隻沒有輸液的軟塌塌的手,放在谷燕山的巴掌上。谷燕山像個溫存而幸福的丈夫那樣,在胡玉音的手背上輕輕地撫摩著。這時,小護士進來告訴這對「夫婦」,昨晚上生的是個胖小

子,愛哭。編號是「7011」。這可好了,胡玉音哭了,谷燕山也眼眶紅了,落下淚來。小護士頗有經驗:這沒有什麼奇怪的,所有中年得子的夫妻都會像他們這樣哭,高興得哭。小護士給胡玉音注射了催眠針,並問:「給你們的胖小子取個什麼名字?」胡玉音看了谷燕山一眼,也沒商量一下,就對小護士說:「谷軍。他的姓,解放軍的軍。」說著,很快就入睡了。

由於傷口需要癒合調養,加上大雪封山,更主要是由於谷燕山的有意拖延,胡玉音在部隊醫院裡住了五十幾天。這段時間裡,谷燕山每天早出晚歸,往來於芙蓉鎮和部隊醫院。好在這時他是糧站顧問,實際上一直靠邊站,沒有具體的工作負擔。鎮上的街坊們都曉得新富農婆胡玉音生了個胖崽娃,是勞改分子秦書田的種。其餘,他們都不大感興趣。就是有幾位心地慈善的老娭毑,也只在胡玉音從部隊醫院回到老胡記客棧後,才偷偷地來看了看投生在苦難裡的崽娃,留下點熟雞子什麼的。

谷燕山卻被傳到縣糧食局和公安局去問過一次情況。但糧食局長和公安局長都是和他一起南下的,屬於自由主義第一種:同鄉,同事,戰友。他們都深知谷燕山是個老實而沒大出息的人,雖然糊塗也斷乎做不出什麼大壞事,又兼「缺乏男性功能」,送個女人給他都白搭,就拿他開了一頓玩笑,沒再追究。後來芙蓉鎮和公社革委會還繼續往縣裡送過材料,也沒有引起重視。就連楊民高書記都嗤之以鼻:窩囊廢,不值一提。但組織部門還是給了他個「停止組織生活」的處分。

這一來,倒是無形中造成了谷燕山從生活上適當照料胡玉音母子的合法性。後來逐漸成為習慣,為鎮上居民們所預設。一直到了「四人幫」倒臺,一直到娃兒長到七、八歲,谷燕山和胡玉音雖然非親非故,卻是互相體貼,廝親廝敬。谷燕山說:秦書田也快刑滿回家了,再在崽娃的名字前邊加個姓:秦。反正娃娃一直是個「黑人」,公社、大隊不承認他,不給登記戶口。谷燕山卻是這「小黑鬼」的「義父」。這情況,被人們列為芙蓉鎮地方「文化大革命」中後期的一件怪事。

「親爺,」有天,胡玉音拉著娃兒,依著娃兒的口氣對谷燕山說,「滿街上的人都在傳悄悄話,講是鎮上百姓上了名帖,上級批下文來,要升你當鎮上的書記、主任。王秋蛇要溜回他那爛吊腳樓去了!其實,新社會,人民政府,本就該由你這一色的老幹部掌權、管印啊!」

「莫信,莫信,玉音!」谷燕山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連組織生

活都沒有恢復,還掛著哪。除非李國香、楊民高他們撤職或是調

走……」

「親爺,都是我和娃兒連累了你……為了我們,你才背了這麼多年的黑鍋……」說著,胡玉音紅了眼眶,抽抽咽咽哭了起來。

「呵呵,這麼多年了,你的眼淚像眼井水,流不幹啊……」谷燕山勸慰著。他雙手撫著娃兒,也是在勸慰著自己:「如今世道好了。上級下了文,要給你和書田平反了。我麼,假若真派我當了鎮上的頭頭,擔子也太重啊。這鎮上的工作是個爛攤子,都要從頭做起。頭件事,就是要治理芙蓉河……這些天,我晚上都睡不著……」

還沒上任,「北方大兵」就睡不著了。胡玉音含著眼淚笑了。娃兒也笑了。娃娃忽然嚷嚷說:

「娘!親爺!聽講黎叔叔也要當回他的大隊支書了!黎叔叔昨晚上還答應給我上戶口,我就不是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