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 人和鬼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胡玉音心裡一陣熱浪翻湧,幾乎要昏厥過去……但她還是鎮住了自己。她又走到谷燕山面前,雙膝跪了下去,抽泣著說:

「谷主任!你要單獨受我一拜……你為了我,為了碎米穀頭子,背了冤枉啊……是我連累了你,害苦了你……你一個南下老幹部……若是幹部們都像你,共產黨都是你這一色的人,日子就太平……嗚嗚嗚,谷主任,日後,你不嫌我黑,不嫌我賤,今生今世,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

谷燕山這時也落下淚來,卻又強作歡顏:「起來,起來,歡歡喜喜的,又來講那些事做什麼?自己是好是歹,總是自己最明白……來來,喝酒,喝酒!如今糧站裡反正不要我管什麼事,我今晚上就要好好喝幾杯,盡個興。」

秦書田立即重整杯盤。夫妻倆雙雙敬了滿滿一杯紅葡萄酒。谷燕山一仰脖子喝下後,就從屁股後取下了自己的酒葫蘆(秦書田、胡玉音這時好恨白天沒有準備下一瓶白燒酒啊):

「你們這是紅糖水。你們兩口子喝了和睦甜親。我可是要喝我的二鍋頭,過癮,得勁!」

你勸我敬,一人一杯輪著轉,三人都很激動。谷燕山喝得眼眨眉毛動,忽然提議道:「老秦!早聽說你是因了個什麼《喜歌堂》打成右派的,玉音也有好嗓子,你們兩個今晚既是成親,就唱上幾曲來,慶賀慶賀,快樂快樂!」

恩人的要求,還有什麼不答應的?夫妻兩個不知是被酒灌醉了,還是被幸福灌醉了,紅光滿面地輕輕唱起一支節奏明快、曲調詼諧的《轎伕歌》來:

新娘子,哭什麼?我們抬轎你坐著,

眼睛給你當燈籠,肩膀給你當凳坐。

四人八條腿,走路像穿梭。

拐個彎,上個坡,肩膀皮,層層脫。

你笑一笑,你樂一樂,

洞房要喝你一杯酒,路上先喊我一聲哥……

生命的種子,無比頑強。五嶺山區的花崗岩石脊上,常常不知要從哪兒飛來一粒幾顆油茶籽那麼大的樹籽。這些樹籽撒落進巖縫石隙裡,幾乎連指甲片那麼一小塊泥土都沒有啊,只靠了岩石滲出的那一點兒潮氣,就發脹了,冒芽了,長根了。那是什麼樣的根系?猶如龍鬚虎爪,穿山破石,深深插入巖縫,鑽透石隙,含辛茹苦,艱難萬分地去獲取生命的養分。抽莖了,長葉了,鐵骨青枝,傲然屹立。木質細密,堅硬如鐵。看到這種樹木的人,無不驚異這生命的奇蹟。伐木人碰上它,常常使得油鋸斷齒,刀斧捲刃呢。

一個月後,秦書田、胡玉音被傳到了公社。開初,他們以為是通知他們去辦理婚姻登記手續。只是秦書田有些經驗,多了個心眼,用一個粗布口袋裝了兩套換洗衣服。

「秦書田!你這個鐵帽石派狗膽包天,幹下了好事!」

秦書田和胡玉音剛進辦公室,公社主任李國香就桌子一拍,厲聲喝斥。大隊支書王秋赦滿臉盛怒地和女主任並排坐著。旁邊還有個公社幹部陪著,面前放著紙筆。

秦書田、胡玉音低下了頭,垂手而立。秦書田不知頭尾,只好連聲說:「上級領導,我請罪,我認罪……」

「在管制勞動期間,目無國法,目無群眾,公然與富農分子胡玉音非法同居,對無產階級專政猖狂反撲……」女主任宣判似地繼續說。原來昨天晚上,王秋赦來個別彙報、請示工作時,女主任才詳細問起了他的腳扭傷的經過。王秋赦便把那一大早從供銷社側門出來,滑倒在一堆稀牛糞上,被早起掃街的鐵帽右派發現並揹回吊腳樓去的經過講了一遍。還說秦書田近一段表現不錯等等。「我早曉得你上當了!」女主任冷笑了一聲罵道,「愚蠢的東西!供銷社高圍牆側門的那條小巷子才多寬一點?平日從沒有人牽牛從那巷子裡過,牛拉屎遠不拉、近不拉,偏偏拉在那門口?你那時經常到門市部樓上過夜……肯定被鐵帽右派盯住了,才設下了這個圈套!你呀,力氣如牛,頭腦簡單,少了一根階級鬥爭的弦!」王秋赦當場被女主任數落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把圓腦殼縮排衣領去。同時也暗暗歎服,這女上級就是比他高強。「階級報復!明天我就派民兵捉住秦癲子吊半邊豬!」王秋赦想到被右派分子算計,吃了兩個多月的苦頭,就睜大了三角眼,暴跳如雷。「要文鬥,不能光想著去觸及敵人的皮肉。」女主任倒是胸有成竹,平靜地說,「他不是申請和胡玉音結婚,而且已經公然住在一起了?我們就先判他個服法犯法,非法同居!他去勞改個十年八年,還不是我們跟縣裡有關部門講一句話?到了勞改隊,看他五類分子還去守人家的高圍牆、矮圍牆!」於是,秦書田和胡玉音就被傳到公社來了。

「秦書田!胡玉音!你們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實?」女主任繼續厲聲問。

秦書田抬起了頭,辯解說:「上級領導,我有罪……我們向大隊幹部呈過請罪書,大隊送了我們白紙對聯,認可了我們是‘黑夫妻’……我們原以為,她是寡婦,我是四十出頭的老單身,同是五類分子,我們沒有爬牆鑽洞……公社領導會批准我們……」

「放屁!」王秋赦聽秦書田話裡有話,就拳頭在桌上一擂,站了起來,「無恥下流的東西!你這個右派加流氓,反革命加惡棍的雙料貨!給老子跪下!給老子跪下!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的狼心狗肺!呸!跪下!你敢不跪下?」

胡玉音拉了拉秦書田。秦書田當右派十多年來,第一次直起腰骨,不肯跪下,甚至不肯低頭。過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今天喝叫他下跪的是淫慾。胡玉音彷彿也懂得了他的這層意思,膽子也就大了。王秋赦怒不可遏,晃著兩隻鐵錘似的拳頭,奔了過來。

「王秋赦!要打要殺,我也要講一句話!」胡玉音這時擋了上去,眼睛直盯住吊腳樓主,面色堅定沉靜。王秋赦面對著這雙眼睛,一時呆住了。「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我們面對面地這麼站著,不是頭一回了吧?可我從沒有張揚過你的醜事……今後也不會張揚!我今天倒是想問問,男女關係,是在鎮上擺白擺明、街坊父老都看見了、認可了、又早就向政府請求登記的犯了法,還是那些白天做報告、晚上開側門的犯了法?」

「反了!翻天了!」一時,就連一向遇事不亂、老成持重的女主任,這時也實在沒有耐性了,競降下身分像個潑婦撒野似地罵道,「反動富農婆!擺地攤賣席子的娼婦!妖精!騷貨!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

真不成體統。更談不上什麼鬥爭藝術,領導風度,政策水平。玷汙了公社辦公室的幾尺土地。但李國香畢竟咬著牙鎮住了自己,渾身戰慄著,手指縫縫擠出了血,才沒有親自動手。她是個聰明人,林副統帥教導過她:政權就是鎮壓之權。她決定行使鎮壓之權:

「來幾個民兵!拿鐵絲來!把富農婆的衣服剝光,把她的兩個奶子用鐵絲穿起來!」

胡玉音發育正常的乳房,母性賴以哺育後代的器官,究竟被人用鐵絲穿起來沒有?讀者不忍看,筆者不忍寫。反正比這更為原始酷烈的刑罰,都確實曾經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下葉的中國大地上發生過。

遵照上級的戰略部署,公社的「一批兩打、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開始時,秦書田、胡玉音這對黑夫妻立時成了開展運動的活靶子,反革命犯罪典型。在芙蓉鎮圩坪戲臺上開了宣判大會。反動右派、現反分子秦書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反動富農婆胡玉音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因有身孕,監外執行。芙蓉鎮上許多熟知他們案情的人,都偷偷躲在黑角落流淚,包括黎滿庚和他女人「五爪辣」都流了淚。他們是立場不穩,愛憎不明,敵我不分。他們不懂得在和平時期,對秦書田這些手無寸鐵的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他們不懂得若還秦書田、胡玉音們翻了天,復了闢,幹百萬革命的人頭就會落地,就會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秦書田就會重新登臺指揮表演《喜歌堂》,把社會主義當作封建主義來反,紅彤彤的江山就改變了顏色,變成紫色、藍色、黃色、綠色。胡玉音就會重新五天一圩,在芙蓉鎮上架起米豆腐攤子,一角錢一碗,剝削魚肉人民的血汗,再去起新樓屋,當新地主、新富農。

秦書田、胡玉音被押在宣判臺上,態度頑固,氣焰囂張,都沒有哭。幾年來,他們已經被鬥油了,鬥臭鬥滑了,什麼場合都經見過,成了死不改悔的頑固派,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社會基礎。秦書田不服罪,不肯低頭。胡玉音則挺起腰身,已經耀武揚威地對著整個會場現出她的肚子來了。劣根孽種!審判員在宣讀著判決書。公檢法是一家,高度一元化,履行一個手續。民兵暫時沒有能按下他們的狗頭。

胡玉音、秦書田兩人對面站著,眼睛對著眼睛,臉孔對著臉孔。他們沒有講話,也不可能讓他們講話。但他們反動的心相通,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活下去,像牲口一樣地活下去。」

「放心。芙蓉鎮上多的還是好人。總會熬得下去的,為了我們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