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 「你是聰明的姐」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我姐生得像朵雲,隨風飄蕩無定根……

胡玉音不覺地跟著唱,跟著和。他們都唱得很輕,鋪外邊不易聽得見。他們有時唱的詞不同,曲不同。胡玉音唱的是原曲原詞,秦書田唱的是他自己改編過的詞曲,大同小異。唱到不同處,他們只是互相推一推,看一眼,卻又誰都不去更正誰。誰說他們只有苦難,沒有幸福?他們也像世界上所有真誠相愛的人那樣,在暢飲著人生最甜蜜的乳汁、最珍貴的瓊漿。他們愛唱他們的歌:天下有路一百條呦,能走的有九十九。

剩下一條絕命路呦,莫要選給我姐走。

生米煮成熟米飯,杉木板子已成舟!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塊門板背起走。

生成的「八字」鑄成的命,清水濁水混著流。

陪姐流乾眼窩淚,難解我姐憂和愁……

有罪的人過的日子,就像一根黑色長帶,無休無止地向前延伸著。大約是春天過完了,夏天開始的時候,胡玉音開始覺得身子不舒服,心裡經常作反,想吐,怕油膩,好吃酸東西。把去年冬下浸的酸蘿蔔、酸白菜幫子吃了又吃。開初她還沒有覺得是怎麼回事。後來無意中想到這是「巴了肚」、「坐了喜」的症候時,她都差點暈了過去。真是又驚又喜,想笑又想哭。原先盼了多少年都沒有盼來的,都已經時過景遷、不存任何痴心妄想了,「喜」卻悄然無聲地姍姍來遲了,而且是在這種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賴活的年月裡來了。為什麼不早點來?要是在擺米豆腐攤子那年月就巴了肚,生了三個、四個娃娃,新樓屋就不會蓋了。多了三、四張小嘴巴要喂要填,她就是困難戶了,能向政府要救濟,要補助呢。有了後代,桂桂也就不會走了那條路。做父親的,哪能不為了後代活著?…「八字」先生講她「命裡不主子」,「子」究竟來了,雖然來得遲,來得不是時候。是禍,是福?她誠惶誠恐。但她心甘情願承擔由此而產生的任何痛苦,甚至付出性命。為了不育,人們朝她身上潑過多少汙水啊。就是自己,也總是把生育看作為一個女人頭號緊要的事。自古以來就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胡玉音沒有立即把自己「坐了喜」的資訊告訴秦書田。這件事太重大了,必須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拿定了準信以後才告訴他。她對秦書田越來越溫存,有事沒事就要依偎著他。常常做點好的給他吃,哄他吃,而自己不捨得吃,就像招待一位立了功的英雄。女人就是這樣痴心。同時,胡玉音還像在迎候著一個神聖的宗教節日的來臨,清心淨欲,不再和秦書田同居,使秦書田如墮五里霧中。她喜歡一個人單獨住在老胡記客棧,安安靜靜地平躺在床上,什麼東西也不蓋,雙手輕輕地、輕輕地在自己的腹部撫摩著,試探著,終於觸控著了小生命寄生的那個角落……她好高興啊。她眼睛裡溢滿了幸福、欣慰的淚水。自從桂桂死後,她還從來沒有這樣興奮過,覺得活著是多麼地好,多麼地有意思。真傻,從前卻總是想到死,死。「你是聰明的姐」,你算什麼「聰明的姐」啊?

整整過了一個月,胡玉音對自己的身孕有了確信無疑的把握之後,也是她把這個甜蜜的秘密獨自享用了一個月之後,才在一個清早,把自己「坐了喜」的事告訴了秦書田。秦書田如夢初醒,這才明白了玉音這段時間既對他親密又和他疏遠的原因。他掃把一扔,竟在當街就「天啊,天啊」地叫著,緊緊地抱住胡玉音,又是笑,又是哭。玉音連忙制止住了他的狂喜,哭笑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什麼場合。

「玉音,我們向大隊、公社請罪,申請登記結婚吧!」秦書田把臉埋在玉音的胸前,像夢囈地說,「這本來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家會不會準?或許,我們這是罪上加罪。」胡玉音平靜地回答。她已經把什麼都反覆想過了,也就不怕了,心安理得了。

「我們也還是人。哪號檔案上,哪條哪款,規定了五類分子不準結婚?」秦書田雙手扶著她,頗有把握地說。

「準我們登記就好。就怕這年月,人都像紅眼牛,發了瘋似的,只是記仇記恨……管他呢。書田哥,不要為這事煩惱。不管人家怎麼著,準不準,反正娃娃是我們的。我要,我就是要!」

胡玉音說著,一下子撲倒在秦書田懷裡,渾身都在顫戰,哭泣了起來。彷彿立即就會有人伸過了一雙可怕的大手,從她懷裡把那尚未出生的胎兒搶走似的。

自然,這早上的青石板街沒有能好好清掃。也就是從這早上起,秦書田承擔起了一個男子漢的義務,沒再讓胡玉音早起掃街。玉音又有點子「嬌」了,也要睡睡「天光覺」,像一般「坐了喜」、身子「出了脾氣」的女人那樣,將息一下子了。秦書田卻是在有意無意地做給鎮上的街坊們看看:胡玉音已經是秦某人的人了,她的那一份街道歸秦某人打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