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書田輕手輕腳地走回街心,然後一步一步地掃來。忽然,他發現了什麼似的,拖著個竹枝掃把,大步朝供銷社圍牆跑來,一迭連聲地問:「那是哪個?那是哪個?」
他來到巷子圍牆下,故作吃驚地輕聲叫道:「王支書呀!怎麼走路不小心跌倒在這裡呀?快起來!快起來!」
「你們兩個五類分子掃的好街!門口的牛糞滑倒人……」王秋赦坐了一屁股的稀傢伙,渾身臭不可聞。他恨恨地罵著,又不敢高聲。
「我請罪,我請罪。來來,王支書,我、我扶你老人家起來。」秦書田用手去託了託王秋赦那卡在陰溝裡的一隻腳。
「哎喲喂!痛死我了!這隻腳扭歪筋了!」王秋赦痛得滿頭冷汗。
秦書田連忙放開腳,不怕髒和臭,雙手托住王秋赦的屁股,把他扶坐在門坎上。
「怎麼搞?王支書,回家去?還是送你老人家去衛生院?」秦書田關切地問。
「家裡去!家裡去!這回你秦癲子表現好點,把我揹回去。哎喲,日後有你的好處。哎喲……」王秋赦疼痛難忍,又不敢大聲呼喊,怕驚動了街坊。
秦書田躬下身子,把王秋赦背起就走。他覺得吊腳樓主身體強壯得像頭公牛,都是這幾年活學活用油水厚了啊,難怪要夜夜打欄出來尋野食,吃露水草。
「王支書!你老人家今天起得太早,運氣不好,怕是碰到了倒路鬼啊!」
「少講屁話!你走快點,叫人家看見了,五類分子背党支書,影響不大好……回頭,回頭你還要給我上山去尋兩服跌打損傷的草藥!」
傷筋動骨一百天。吊腳樓主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個多月。幸虧有大隊合作醫療的赤腳醫生送醫上門,並照顧他的起居生活。李國香因工作忙,暫時抽不出時間來看望。她離開了鎮供銷社樓上的「蹲點辦」,回到縣革委坐班去了。
秦書田和胡玉音照舊每天天不亮起床,把青石板街打掃得乾乾淨淨。開初,他們兩人都很高興。每天早晨拖著竹枝掃帚在老胡記客棧門口一碰面,就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發熱,心發跳。通過定計捉弄王秋赦,他們一天比一天地親近了。簡直有點誰也不願意離開誰似的了。他們心裡都壓抑著一種難以言狀的痛苦,一種磨人的情感啊……有一天天落黑時,秦書田競給她送來了一件淺底隱花的確涼襯衫,玻璃紙袋裝著,一根紅絲帶扎著……天啊,她都嚇慌了。從沒見過這種料子的衣服。自己成了這號人還配穿嗎?穿得出嗎?秦書田走後,她把襯衫從玻璃紙袋裡取出來,料子細滑得就和綢子一樣。她沒捨得穿。她把衣服緊緊地摟在胸口,捂在被窩裡哭了整整一夜。她像捧著一顆熱烈的心,她有了一種犯罪的感覺。她決定第二天乘人不備時去上一次墳,去桂桂的墳頭上燒點紙,把心事和桂桂講講,打打商量。桂桂生前總是依著她,順著她,嬌她,疼她。桂桂的魂,也會保佑她,諒解寬恕她,她盼著桂桂晚上給她託個夢……第二天大清早,秦書田來敲門,約她去掃街時,她三下兩下就把花的確涼襯衫穿上了,當裡衣,貼心又貼肉。可是她連衣領子都塞了進去,叫人看不出。
他們默默地掃著青石板街……本來都好好的,秦書田卻突然手裡的掃把一丟,張開雙臂,膽大包天,緊緊摟住了她!「你瘋了?天呀,秦大哥,你瘋了?書田哥……」胡玉音顫著聲音,眼裡噙滿了淚花……她抽泣著,讓秦書田摟抱愛撫了好一會兒,才把他推開了,推開了。她好狠心,但不能不推開呀。天,這算哪樣一回事呀?都當了反革命,淪為人下人,難道還能談戀愛,還可以有人的正常感情?不行,不行,不行……她好恨,她好恨呀,恨自己心裡還有一把火沒有熄滅!為什麼還不熄滅?為什麼不變成一個木頭人,一個石頭人?你這磨難人的鬼火!生活把什麼都奪走了,剝去了,生活已經把她像個麻瘋病患者似地從正常人的圈子裡開除出來了,入了另冊,卻單單剩下了這把鬼火。整整一早晨,她都一邊掃街一邊哭。
出了這件事後,連著好幾天早晨,他們都只顧各自默默地掃著街,誰都不理睬誰。他們心裡都很痛苦。他們卻渴望著過上一個「人」的生活。秦書田倒是跟往常一樣,每天清早照例到老胡記客棧門口來默默地守候著,直到胡玉音起了床,開了門,他才默默地轉身離去……時間,像一位生活的醫生,它能使心靈的傷口癒合,使絕望的痛楚消減,使某些不可抵禦的感情沉寂、默然。儘管這種沉寂、默然是暫時的,表面的。大約過了半個來月,秦書田彷彿冷靜了下來。胡玉音就對他笑了,又叫開了「秦大哥」。而且那笑容裡,那聲音裡,比原先多出了一種濃情蜜意。從此,他們彷彿達成了一種默契,不再提那要把人引入火坑的罪惡。反倒彼此都覺得坦然、親近。生活又回到了舊的軌跡。他們就像這青石板街上的兩臺掃街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還能活著。但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不久,胡玉音害了傷風,發著高燒,睡在床上說胡話。難為秦書田每天早起一人服兩人的勞役,揮著竹枝掃把從街頭掃到街尾。而後又發揮自己的一點可憐的醫藥知識,上山採來藥草,料理「同犯」吃喝。山鎮上的人們早就不大關心這兩個人物了,因此誰都沒有注意。胡玉音病得每天只能歪在床上就著秦書田的雙手吃喝湯藥。每天,胡玉音都要含著眼淚、顫著聲音喊幾聲「書田哥……」
貴人有貴命,賤人有賤命。過了十來天,胡玉音的病好了,又天天早起掃街了。一天早晨五點鐘左右,秦書田又去叫醒了胡玉音,兩人又來到了街心。可是這時電閃雷鳴,狂風大作。馬上就有傾盆大雨了。今年春上的雨水真多。他們仍在機械地打掃著街道。不同的是,如今他們是肩並著肩地掃了,一邊一個。暴雨說來就來,黑糊糊的天空就像一隻滿是砂眼的鍋底,把箭桿一般的雨柱雨絲篩落了下來。
胡玉音忽然拉了秦書田就走,就跑!跑回老胡記客棧,兩個人都成了落湯雞。屋裡還是一片漆黑。他們身上已經沒有一根幹紗。他們都脫著各自的溼衣服。脫下來的衣服都擰得出水。胡玉音在黑地裡冷得渾身打哆嗦,牙齒也打戰戰:
「書田哥……書田哥,你來扶我一下,我、我凍得就像結了冰凌……」
「哎呀,病剛剛好,又來凍著。我扶你到床上去睡,在被窩裡暖和暖和……」
秦書田摸索著,真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雙手接觸到胡玉音時,兩人都嚇了一跳,他們都忘記了身上的衣服已經脫光了……
風雨如磐,浩大狂闊。雷公電母啊,不要震怒,不要咆哮……雨霧雨簾,把滿世界都遮攔起來吧。人世間的這一對罪人,這一對政治黑鬼啊,他們生命的源流還沒有枯竭,他們性靈的火花還沒有熄滅,他們還會撞擊出感情的閃電,他們還會散發出生命的光熱。愛情的枯樹遇上風雨還會萌生出新枝嫩葉,還會綻放瘦弱的花朵,結出酸澀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