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單身男人的收入?」
「米豆腐姐子是芙蓉鎮上的西施,有一身白白嫩嫩的好皮肉!」
「虧你還是個女同志,這話講得出口!」
「你不要裝腔拿勢了。天下哪隻貓不吃鹹魚?你現在交代還不晚。你們兩個的關係,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做這號生意,她是有種的,她母親不是當過妓女?」
「我和她有關係?」谷燕山急得眼睛都鼓了出來,攤開雙手朝後退了兩步。
「嗯?」李國香側起臉龐,現出一點兒風騷女人特有的媚態,故作驚訝地反問了一聲。
「李組長!我和她能有什麼關係?我能麼?我能麼?」谷燕山額頭上爬著幾條蚯蚓似的青筋,他已經被逼得沒有退路了,身後就是牆角。「李國香!你這個娘兒們!把你的工作組員叫了來,我脫、脫了褲子給你們看看……哎呀,該死,我怎麼亂說這些……」
「谷燕山!你耍什麼流氓!」李國香桌子一拍站了起來,她彷彿再也沒有耐心,不能忍受了,睜大兩隻丹鳳三角眼,豎起一雙柳葉吊梢眉,滿臉盛怒。「你在我面前耍什麼流氓!好個老單身公!要脫褲子,我召開全鎮大會,叫你當著群眾的面脫!在工作組面前耍流氓,你太自不量力!」
「我、我、我是一時急的,叫你逼、逼得沒法……這話,我算沒說……」谷燕山畢竟是個老實厚道人,鬥爭經驗不豐富,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態度很快就軟了下來。他雙手捂著臉塊:「我別的錯誤犯過,就是這個錯誤犯不起,我、我有男人的病……」
「講實話,這還差不多。」李國香聽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講出了隱私,不勝驚訝,又覺得新鮮。她感到一種略帶羞澀的喜悅,覺得自己是個強者,終於從精神上壓倒了這個男性公民,「老谷,坐下來,我們都坐下來。不要沉不住氣嘛。我一直沒有對你發過什麼脾氣嘛。你犯了錯誤,怎麼還能耍態度呢?我們工作組按黨的政策辦事,對幹部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除非對那種對抗運動的死硬分子,我們才給予無情打擊……」
說著,李國香示範似地仍舊回到書桌邊坐下來。谷燕山也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四肢無力,一股悽楚、悲痛的寒意,襲上了他的心頭。
這時門口的兩個運動骨幹在探頭探腦,李國香朝門口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縮回去。
「老谷,我們還是話講回來,在工作組面前,你什麼事情都可以講清楚,我可以直接在縣委面前替你負責。」李國香又恢復了那一日聊家閒似的清晰悅耳的腔調,繼續施行攻心戰術,決定擴大缺口,趁熱打鐵,把這個芙蓉鎮群眾心目中的領袖人物徹底擊敗。「你的問題還遠不止這些哪,可能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哪!就算你和胡玉音不是姦夫姦婦的關係,但這經濟上、思想上的聯絡,總是存在的吧。你用國家的一萬斤碎米,就算是你講的碎米,支援她棄農經商,大搞資本主義,成了芙蓉鎮地方的頭號暴發戶。這個女人不簡單哪。胡玉音和黎滿庚是什麼關係?乾哥乾妹哪,黎滿庚總沒有你的那種所謂男子病了吧?要曉得,胡玉音是金玉其外,是個沒有生育的女人。黎滿庚作為她的政治靠山,長期庇護她在芙蓉鎮上牟取暴利。再講,黎滿庚和秦書田什麼關係?秦書田和胡玉音什麼關係?胡玉音和官僚地主出身的鎮稅務所長是什麼關係?我們查了一下,稅務所每圩只收胡玉音一塊錢的營業稅,而胡玉音每月的營業額都在三百元以上。這是什麼問題?所以你們這一小幫子人,實際上長期以來黨內黨外,氣味相投,互相利用,互相勾結,抱成一團,左右了芙蓉鎮的政治經濟,實際上是一個小集團……」
講到這裡,李國香有意停了一停。
谷燕山額上汗珠如豆:「鎮上有什麼小集團!有什麼小集團!這是血口噴人,這是要致人於死地……」
「怎麼?害怕了!你們是一個社會存在。」李國香抬高了音調,變得聲色俱厲,「當然噦,只要你們一個一個認識得好,交代得清楚,也可以考慮不劃作小集團。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啦。
去年,鎮上就有革命群眾向縣公安局告了你們的狀……不做小集團處理,工作組可以盡力向縣委反映……但主要看你們這些人的態度老不老實。胡玉音就不老實,她畏罪潛逃了。可我們抓住了她丈夫黎桂桂問罪。……老谷,你不是鎮上有名的大好人、和事佬嗎,一鎮的人望哪,就帶個頭吧。還是敬酒好吃哪,把這麼多人牽扯了進去,身家性命,可不是好玩的……」
真是苦口婆心,仁至義盡。
「天呀!我以腦袋作保!鎮上沒有什麼小集團……」
谷燕山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渾身都叫冷汗浸透了。